-晝夜循環為主原作為輔的背景
-無CP,登場人物為冰夏漾千
-怪談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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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1 葛生repo.png
前些時候收到了白景給我的葛生repo還有圖!!實在太驚喜了就問了授權貼出來~
白景也有寫冰夏文,請大家多多支持他!
https://www.plurk.com/bai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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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png

由於steam版英翻質量不佳,我是採取入正玩盜策略的(?)感謝漢化組的優質翻譯。
以下感想不考慮讀者的閱讀體驗,純粹是我想到哪寫到哪的個人筆記。如果對田中羅密歐的作品有興趣,非常推薦觀看淺色回憶所寫的介紹,內有完整劇透: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3306239/answer/12015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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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室友架空設定
-冰→夏,夏x眾多
-在18+邊緣極限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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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藥師寺夏碎說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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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次諮詢需要較長時間,一般都會安排在每天最後的時間段裡。夕陽的餘暉穿過百葉簾,在辦公室地上畫出一條一條暮色光線。

靠牆的書櫃除了滿滿的心理學書籍,還擺有以往個案所送的致謝卡。辦公桌上放著電腦、幾隻兔子擺設、以及一盒面紙。冰炎正坐在電腦前整理病歷,隔著桌子的正對面是一張舒適的單人沙發。稍遠處的牆前擺著半坐臥躺椅,旁邊栽了一盤千年木,為房間增添生氣。
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隨著「咯咯」的敲門聲,「他」進來了。
二十來歲的黑髮青年,戴著粗框黑色眼鏡,身穿量身訂造的白襯衫與海軍藍西褲——雖然款式簡潔,但可看出價位不低。青年肩膀微向外旋,背脊挺直,走路落落大方。良好的姿勢與英俊儒雅的外表,給冰炎的第一印象,就是個家教甚好的公子哥兒,氣息也不錯。
雪野千冬歲——冰炎低頭瞥過事前問卷調查——患有間歇性的記憶缺失。已去過醫院排查其他病理性成因,腦神經科因此轉介來精神科,看能不能進一步幫助個案。
在「你好。」和「請坐。」後,無視不須面對面的靠牆躺椅,千冬歲俐落自信地坐在冰炎正對面,雙臂平放在沙發扶手,斜袖上的純銀袖口鈕反著光。冰炎聞到一絲淡雅的古龍水香味。
噓寒一番,冰炎很快便進入主題。
「記憶缺失的情況,請問已持續多久?」
黑髮青年雙手抱胸,露出防衛性的姿態,上下打量冰炎。似乎對這位長髮紅白交錯,紮起高馬尾的年輕醫生不甚信任,千冬歲右嘴角微揚,語氣有一點點囂張,初始的溫文消失無蹤:「醫生,實不相瞞,我不需要治療,日常生活完全沒問題。我會來,只是順應父親的意願。醫生隨便開點安眠藥給我向父親交代就行。」
冰炎馬上就來火了。
「我的顧客是你還是令尊?」
「什麼?」千冬歲一愣。
「聽你言辭,你本人似乎無意參與諮詢。想要安眠藥,去那些不正規的藥房給錢就能買到。我們就此結束會談吧。」
冰炎站起,伸手做出請回的姿勢。
於是千冬歲也怒了。「你這樣還算是醫生嗎?」
「諮詢只能是自願的過程——對不是自己想變好,不為自己負責的個案,我無能為力。精神分析基本中的基本,個案和醫生必須建立起治療同盟,若不能互相信任,就不要浪費大家時間了。」
黑髮青年默然,最後老實道歉。「對不起,請容許我重新開始。」坐直身子,雙手擺在大腿上,千冬歲表現得誠懇。
冰炎壓下怒火坐下,冷冷道:「我想我們已經開始了。你剛才說你『不需要治療』,言下之意,是你確實有記憶缺失的狀況吧。為什麼這不影響你日常生活?」
千冬歲死皺著眉,無意識摀嘴,好像在極力考慮該不該說出來。
冰炎耐心等待。
「我不想他消失,他也很少出來。」千冬歲最終低聲說。「我們相處得很好。」
「『他』指的是誰呢?」冰炎心中警鈴大響,問得小心翼翼,然後在自己的筆記板上寫下「DID?」幾個字母。
「我哥。從我有意識以來,他就一直……」突然打住,千冬歲微帶不安,抓皺了西褲布料。「我們所有對話都是保密的吧?」
「當然。」冰炎不著痕跡地傾身向前,營造親密感,語氣神情均非常認真。「沒有徵得你的同意,諮詢的所有內容都不會向外人透露,包括你的父母、家人、同事。即使是執法機關索取資料,也得經過正式程序,我不會主動與任何人提供你的資訊。」
「你可以把這房間當成是可供你心靈休息的安全場所,把你想說的盡情說出來。讓我們一起努力來了解自己。」
「我其實已看過很多相關書籍。」千冬歲稍微鬆開拳頭,挨進沙發裡。「我想我應該有DID。我知道我哥的存在……他從一開始就存在。」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黑髮青年繼續說。「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哥有時會和我對話,甚至接管這具身體,這時我就會有記憶缺失。但是,我可沒有任何童年創傷,我和我哥相處得很好,我也沒有抑鬱、人格障礙等其他伴隨症狀,我知道不影響正常生活就不算病症,所以我真的不需要治療。」
一口氣把自己的症狀說完,甚至為自己診斷,連後續對應都有結論——彷彿自己才是醫生——冰炎最煩這類「什麼都懂」的個案。一知半解的盲目自信會令個案對精神分析師築起更高的心牆,很難建立有效溝通。
這種個案通常自尊心都頗高,反駁只會讓對方更具攻擊性,冰炎只能按下自己的不爽順著他的話語說下去。
「原來如此,看來你對自己的狀況很了解,這是很了不起的事。」冰炎的四根手指頭像奔跑的馬蹄般輪流輕敲桌面。「的確,有90%的DID患者在七歲前——人格成型與融合的黃金期——都遭受過非常嚴重的創傷,你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我想更了解你,你說你沒有『童年創傷』,那可不可以和我說說,你人生最早的一段回憶?」
「最早的回憶?」千冬歲再次皺起眉。
「是的。希望你能認真回想,即使模糊不清也沒關係,我想聽聽令你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一個場景。」
千冬歲眉頭皺得更緊,接著低頭,用雙手拇指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似是頭痛得厲害,吐出了細弱的嗚咽。
「喂,喂!沒事吧?」冰炎半站起驚問。
摘下眼鏡,青年揉了揉鼻樑。再次抬頭。紫眸裡蘊含的自傲沒有了,取而代之是一種安靜的戲謔。
「醫生,千冬歲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強行回憶會令他頭痛,請容我代為回答吧。」青年眨眨眼,微笑著,用帶有些許慵懶的聲線道。
第二個人格。雖然樣貌一樣,但整體氣氛明顯不同。
冰炎學業成績雖好,但畢竟年輕,還在修讀精神專科學院院士,DID這種複雜個案還真沒接過。現在毫無預兆地面對,也是難免緊張。
「你看來不是千冬歲。請問我該如何稱呼你?」努力讓自己維持中立的微笑,冰炎問。
「藥師寺夏碎。」青年笑著站起,和冰炎禮貌地握手後又坐下。
「人生的第一個回憶嘛……有些難以啟齒。」然後一丁點兒難以啟齒的感覺都沒有,青年用食指點了點臉頰,眼珠遊向右上角回憶道:「當時我大約兩歲,趁二夫人出去時,偷偷溜進弟弟的房間。襁褓中的千冬歲軟糯糯的,像粉團,連坐都不會坐。我伸手掐他脖子,想弄死他。」
「然後千冬歲對我笑,我就縮回手離開了。」
說完,夏碎微微歪頭,饒有興致地觀察冰炎的反應。
冰炎清了清喉頭,想這回憶真具衝擊性。正考慮該怎麼接話,桌子上的計時器適時響起,宣告會面時間的終結。此時窗外的天色已全黑。
冰炎竟感覺如釋重負。這絕對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刺激的初次會談了。他放鬆了不知不覺中繃緊的身體,想如無意外,這必定是以「年」為單位的治療過程。
「非常感謝你能誠實地把沉重的回憶說出來,這對我了解你……你們很有幫助。」
「我只是覺得精神科收費不便宜,不盡情訴說豈不浪費金錢。」夏碎拉長嘴唇,像是作弄人般露出愉悅的笑容。
冰炎想,這個人格的幽默挺黑色的,笑點奇怪。
和跩跩的那個比起來,各有各的討厭。
02
DID,解離性身分疾患,患者會出現兩個或以上明顯不同的身份或人格,並伴隨有身分認同轉變和解離性失憶。
初步判斷,黑髮青年的主人格是千冬歲,次人格夏碎應是千冬歲創造出來,代替自己承受不堪回想的某些過去吧。
兄弟或姐妹的人格設定,也是比較常見的。
不過兩兄弟不同姓,哥哥夏碎又有企圖掐死弟弟的記憶,這些情況還是充滿謎團。
冰炎其實很懷疑夏碎那「人生第一個回憶」的真實性。
研究顯示,能用言語描述出來的有效記憶,必須是在語言能力發展後才形成的。人生的第一個回憶,一般是四五歲左右發生的事。
更遑論一個兩歲的孩子是否真有「殺人」這個概念。
但即使記憶不完全正確,「強烈的印象」也能透露很多個案對於照顧者,對於兒時經歷的情緒。
夏碎的童年有著「憤怒」和「羞愧」,這點無容質疑。
「我哥是大夫人——是父親正妻的孩子。我媽是妾,受過許多大夫人的照顧。」第二次會面,千冬歲得知夏碎和冰炎交談過,對醫生的態度好了很多,非常合作地描繪他與哥哥的關係,滔滔不絕。「雖然我一直知道哥哥的存在,但其實他,有點刻意迴避我。」
「可以具體說說迴避的意思嗎?」
「我們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哥不太願意和我交談。」千冬歲眼神下垂,失落地說。「我有時會在夢裡遇見他。我總追在他身後,告訴他每天發生的事,告訴他我們的身體是共有的,他隨時可以出來。可能是我死纏爛打終於有成效,我發現近幾年,我以為自己在睡覺時,哥其實有帶著這副身體到處跑。」黑髮青年托了托眼鏡,表情轉為眉飛色舞。
「你知道夏碎做了些什麼嗎?」
「哥他跑去上夜學,還是本市最有名氣的Atlantis大學。」語帶自豪,千冬歲難掩炫耀之情。「我不太懂,從帶回來的作業和電腦裡的論文看來,我只知道哥在讀材料科學,好像還有協助教授的研究,總之就是很厲害!」
經過很多「我哥應該有跑去唱通宵KTV」和「他好像試過幫忙制服逃跑中的扒手,我醒來時膝蓋無端擦傷了」和「我哥有次煮完早餐就消失,我吃了,他廚藝超好」和「有個叫七葉的傢伙在追求我哥」後,冰炎充分理解主人格千冬歲異常憧憬次人格夏碎,但夏碎對千冬歲的態度卻有點模稜兩可,耐人尋味。
至少沒有相互敵意,還會協調出現的時間,是比較健康的DID狀態。
「就你所知,夏碎有沒有試過在未經你同意下,忽然強硬地出現?」雖然剛才提到的家庭關係也很令人在意,但冰炎還是決定先弄清楚產生出「夏碎」的契機。
話多的千冬歲瞬間陷入沉默,咬緊牙關。
「高二時,我好像出過車禍。」片刻後,千冬歲顫著聲說。「在要被撞到的一瞬間,我的記憶便中斷。恢復意識已是三個月後,出院時了。我就是在那之後開始不斷找我哥說話,但他一直不肯告訴我……」
忽然舉起手掌,千冬歲皺眉。「醫生請等等,我哥他要和你直接說。」
千冬歲有記憶斷層,無法感知夏碎的事,而感覺上,夏碎是知道一切的人格,如果他肯合作,冰炎便能得知很多核心的資訊。
冰炎下意識伸直了背,準備迎接夏碎。
雖然變化不大,但兩個人格的氣場確有微妙的差別。
「我希望你別再和千冬歲說這個話題。」夏碎冷冷道,眼裡滿是戒備。「有些事情他不需要知道。」
「讓你們想起不愉快的回憶,對不起。」冰炎刻意擺出撲克臉,嚴肅地說。「但我想難得來到精神科,若不趁此盡情訴說,豈不是浪費金錢?」
夏碎微微張大雙眼,然後嘴角失守,噗嗤一笑。
「我會向千冬歲保密。」冰炎保證。
又露出那道熟識的微笑,夏碎放鬆了姿態,用事不關己的語氣憶述:「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情。我不過是代替千冬歲躺了幾個月醫院,挨過幾次手術刀罷了。」
雖然已經知道,但精神分析師的職責,是要引導個案自己到達答案。
「為什麼你要代替千冬歲?」冰炎追問。
夏碎表現出困惑——畢竟是如此明顯的答案。
「這當然是因為,」就如同媽媽是媽媽般理所當然,夏碎回答道,「我的存在意義,就是要保護千冬歲,使他免受一切災厄病痛。」
03
每星期一次的部門會議裡,精神科的醫生們把棘手個案拿出來一起討論,檢討進度。DID是難搞的病症,月見主管特別關注。
還沒通過專科考核的冰炎常常受到月見關照,也因此非常尊敬這位前輩兼老師。
「『保護者』是比較常見的EP類型,會壓抑憤怒並迴避傷痛、羞愧、恐懼等情緒。『保護者』會視親密關係為威脅,對醫生的介入顯現出攻擊性是很正常的,這點你要小心。」月見向冰炎解說。
解離性疾患的人格可歸為ANP和EP兩大類——患者中最常見的組合就是擁有一個ANP及多個EP。
Apparently Normal Parts (ANP) ——沒有創傷記憶的顯性常態部分,亦即俗稱的主人格。千冬歲就是典型的ANP,負責處理日常生活。
Emotional Parts (EP) —— 情緒性部分,亦即俗稱的次人格。他們守著創傷的回憶,甚至被困於創傷經歷中,不知時間流逝。夏碎則是比較少見的ANP和EP混合存在,雖持有創傷記憶,但也有自己的生活。
從夏碎的發言,不難察覺他是一個「保護者」型的EP。為免ANP再次接觸到傷害,他會對外界很戒備,甚至對所有接近的人展露出攻擊性。
「冰炎你盡量多和EP交涉,看能不能找出被壓抑的情緒和核心事件。話說回來,你個案中的ANP如此喜歡EP,倒是少見,這方面也可以挖掘一下。」
一般來說,由於ANP無法好好融合EP所持有的傷痛,ANP會在日常生活中極力迴避壓力和創傷回憶,避免把EP引出來。像千冬歲這樣主動親近EP的ANP,確實很罕有。
會議結束,大家三三倆倆離開,冰炎留下幫月見收拾資料。午餐時間才剛開始,冰炎可以再請教幾條問題,然後匆匆吞下個三文治加咖啡。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事情發生得太快,兩人正一邊討論一邊並肩走出會議室,心思都不在周圍環境上,完全沒察覺逼近的危險。
冰炎只來得及瞥見衝向月見的黑影。「砰」一聲,月見已被個牛高馬大的男人壓在牆上,脖項更被男人的前臂緊架著。精神科主管呼吸不暢,露出痛苦的神色。
「都是醫生你的錯!」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要你陪我一起死!」
由於是午休,診療所裡人不多。接待處的護士小姐已在打電話求助,一些還沒離開的病人嚇得瑟縮在掩體後。除月見外,只有冰炎一個醫生在場。
「請冷靜。」冰炎強作鎮定,攤開雙手顯示自己沒有敵意。「慢慢說,我們會幫你。」
男人轉頭望向冰炎,看見他胸口前的醫生牌,頓時更加憤怒。「憑什麼要我住院!」男人加重手中力度,月見雙手胡亂抓向箍著他的手臂,微微呻吟。「你們故意要毀掉我的人生!」
「你不想住院,我知道了。」冰炎用盡量溫和的聲音安撫。「被當成病人誰都會不高興。這樣很過分,你一定很難過。」
「很過分。真的過分……」男人的注意力轉向冰炎,稍微鬆開手中力度。「我要見我老婆。帶她來。」
「你想見妻子,這是當然的。」冰炎慢慢踏步靠近。「你聽我說,只有主診的月見醫生才知道你的家庭狀況。你先把他放了,他才可以幫你聯絡家人。」
「你以為我是傻子嗎!放他走……」
「我跟他換。」幾乎不假思索,冰炎打斷對方,同時舉高雙手走到男人面前。
後來才知道,那男人是有加害者創傷壓力的退伍軍人。
也只是一眨眼功夫,冰炎感覺自己的頸項被扭曲至極限,撕裂般的痛楚從頸神經傳遍背肌。頸部大動脈被壓逼,迅速導致大腦缺氧。冰炎眼冒金星,太陽穴突突地跳。
被男人從後用胳膊鎖喉,冰炎嘗試扭曲身體,把對方的手臂扳開,但都不成功。背後隱約傳來男人緊張的心跳鼓動。冰炎抬眼,從模糊的視線,看見正一邊安撫一邊打電話的月見,以及提早赴約,剛到的嚇得不輕的雪野千冬歲。
「接通了。」月見同樣以最溫和的聲音說道,遞出手中的電話。「不如先和你妻子說說話?」
脖子上的壓力稍微鬆懈,冰炎用力吸氣,碰巧對上黑髮青年的視線,看見其中的擔憂和緊張。耳鳴以外,冰炎聽見男人大喊:「開喇叭!」
「你又在發什麼瘋——」手機喇叭傳來責備的女聲。
「我才沒有瘋!」
要糟——冰炎剛想,便感覺到男人遽然用力。血上不到腦,冰炎眼前像蒙了層藍色。視線收縮,唯一看見在中心點的黑髮青年。冰炎驚覺自己在瀕臨昏厥的狀態下,竟還能察覺青年身上的轉變。藥師寺夏碎出來了,並在向他使眼色。他神推鬼使地覺得自己讀得懂對方的意思,於是用盡腎上腺素所賦予的最後爆發力,全力蹬腿,用頭頂向後撞擊男人的鼻樑。
如此同時,夏碎一個箭步衝前,雙手圈住男人的大腿,用力抬高。男人馬上失去重心整個向後翻跌。
天旋地轉,「磅」的一聲巨響後,冰炎躺在男人身上,頸上的壓力倏然消失。對方因為後腦著地,已失去意識。
坐起,輕撫脖子上的勒痕,冰炎大口喘氣,視線得以重新聚焦。月見氣急敗壞地責備他亂來,他只看見蹲在他跟前的夏碎,青年臉上滿是關切。
「沒事吧,冰炎醫生?」
黑髮青年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而冰炎也,第一次,覺得眼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非病態大腦所產生的意識碎片。
04
冰炎休息了一個星期才復工。
來複診的黑髮青年兩個人格都親切地慰問了他。
「嚇我一大跳!看到你主動交換人質時我還以為醫生你一定有什麼應對方法……其實這種情況不應太逞強,很危險的。」千冬歲略帶關愛的神情和勸喻的說詞比較欠揍。
對,他就只是個工時很長的社畜醫生,不僅要念書考專科試,偶爾還得到醫院守通宵班,沒時間去健身室鍛鍊很正常好嗎。
「頸上的瘀痕還沒全褪,痛嗎?你在那狀態竟能看懂我的暗示,很厲害呢。」夏碎的說詞就有人情味多了。「你知道當時你看來有多嚇人嗎?本來已經是紅眸,被勒後眼白充血,簡直是眼睛滴血的殺人兔。」雖然聯想比較奇特。
被看見丟臉的樣子,但藉此成功和個案迅速拉近關係,算是塞翁失馬。
冰炎比預期早地進入關於家庭的話題。
「如同我之前所說,在各種意義上,我父親並不是一個好人。」
千冬歲訴說了一個令冰炎無法完全相信的家庭背景。
神巫家族,血緣力量,被排擠冷落的大夫人與大少爺,以及代替家主承受災厄而殆的大夫人——不符合現代科學知識的東西太多了。
但母親的慘烈死亡,是足夠大的,可引至DID的童年創傷了。
「我並沒有親眼目睹嫡母的死亡,那是她回到娘家後發生的事。我只是後來聽說,連喪禮都沒有參加。」然而千冬歲悔恨的說辭,似乎否定了冰炎的猜想。
冰炎忍不住上網查看,還真找到雪野集團的網站。雪野家已經可說是個財團了,經營著包括醫院、溫泉、神諭等各種業務。點開神諭的分頁——服務包括通靈、除祟、占卜、護符製作等,全部明碼實價,一應俱全。
神棍?冰炎不禁想。
但在精神科裡,客觀的真實有時並不及當事人所相信的真實重要。
家族對大夫人和大少爺的不友善,令千冬歲對夏碎產生非常深刻的「愧疚」之情。由於無法化解,這些「愧疚」轉移成比較容易處理和表達的「喜歡」。身為主人格卻極不願意次人格消失,原因也在此。
難道「夏碎」是千冬歲創造出來,用來補償對現實中被趕離家族的哥哥,與創傷無關?
但這又解釋不了夏碎對千冬歲的保護欲。
進化遺留的動物性使然,人在面對壓力和創傷時,會有四大類型的反應:戰、逃、僵或討好。解離——輕微如放空或嚴重至人格解離——都可歸類為「僵」反應。「僵」反應也可說是最絕望的一種反應了——深知戰不贏,逃不掉,討好也沒用——如被貓逮到的老鼠,只能僵直裝死,隔離現實感,脫離自我,以避免心理崩潰。
說人格解離與創傷無關,這有違心理學理論,冰炎是不相信的。
談論家庭關係時,夏碎一次都沒出現過,所以冰炎再次見到夏碎,已是幾次會面之後的事了。
按冰炎的請求,千冬歲成功喚來了夏碎。
「讓我們繼續之前的話題吧。」再次見到那抹溫和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微笑,冰炎察覺自己竟在公在私都有些高興。壓下這種不應該有的想法,醫生問道:「上次,你說保護千冬歲是你的存在意義,可以展開來說說,為什麽你有這樣的感覺嗎?」
夏碎慢慢握緊雙拳,笑容消失了。
「這是母親對我的期望,也是母親的遺願。」彷彿冰炎膽敢質疑不可質疑的東西,青年語氣裡有一絲憤怒。
「原來如此,那是你母親的願望,你一直很努力遵守。」冰炎肯定這份堅持,又問:「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對母親的願望,或者是保護千冬歲這件事,有什麼感受?」
夏碎愕然。
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黑髮青年嘴唇微啟,隨即又低頭,陷入深深沉思。
「事到如今……說什麼感受……」沉默良久,青年才自言自語般呢喃。
「突然要描述自己的情緒,的確是不容易的事情。」雖然可以繼續等待對方釐清思緒,但冰炎決定進取一些。「不如我換一個問題。如果保護不了千冬歲,不慎令弟弟受傷,你會有什麼感覺?」
「不可以。」猛抬頭,這次夏碎回答得很快,語氣甚至有些慌亂。「我會沒有顏面見我的母親。」
「你的意思是,你會對母親感到愧疚?」
夏碎皺眉,點了點頭。
冰炎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初次會面時,我記得你說你生涯的第一個回憶,是兩歲的你想掐死襁褓中的弟弟。」頓一頓,「你和千冬歲的關係如何?」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挑撥離間。」第一次展露非常明顯的抗拒反應,夏碎雖還在座上,卻讓人感覺他將隨時拂袖離去。「我覺得母親如何,又或我覺得弟弟如何,對目前我們兄弟倆的生活方式根本毫無影響。我們過得很好,不需要你這外人諸多評論。」
「我沒有評論,也無意評論。我只是想多了解你——夏碎——的想法。」開始觸及核心問題了,正因如此,越深入,抗拒反應只怕越明顯。冰炎如走鋼絲般試探:「談及母親與弟弟,令你不舒服嗎?」
「是你的說法令我不舒服。請停止你的……」
「明明是重要的人,為什麼讓你描述你對他們的想法,卻令你如此不舒服?」
因為有很多「自我」不能接受,無法浮現到表層意識的情緒被深深壓抑,埋葬在潛意識裡。然而被壓抑的不會消失,只會不斷累積呼喊,最終以面目全非的方式釋放出來。
「保護」與「愧疚」背後,隱藏著什麼?
要把一直包裹起來的東西層層剝開,把埋藏的痛苦連根拔起,自然是血淋淋,又慘不忍睹的,會引起激烈的心理抵抗很正常。個案會憤怒、逃避、否認——這在精神分析中非常常見。
這些心理防護機制,冰炎當然都清楚。但要令個案自己有所察覺,產生病識感,是必須,又最困難的一步。
夏碎沉默不語,呼吸聲如沙礫般粗糙,但正在認真思考。
判斷什麼時候逼迫個案,判斷哪些界線可以推進,是精神科醫生重要的職責。
月見會說他太急進吧,但冰炎就莫名覺得,夏碎受得住。
「千冬歲跟我說過你們的家庭背景——包括你沒有力量,以及你們母子被排擠的事……」紅銀髮的醫生如履薄冰,語氣放得很輕很輕。「我不是要將我的感覺強加於你,但如果是我的話,我應該不會很喜歡千冬歲這個弟弟,並且,會對母親要我保護弟弟這個囑咐,感到不解和困惑。」
溫和的外表全數褪盡,夏碎站起,冰炎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寒冷的眼神。青年毫無表情,唯一外露的情緒,是紫眸裡隱約透出的,幾乎恨意。
「你在引導我去責怪母親嗎?」夏碎警告,大有再說下去就要打人的意味。「我不會再來。言盡於此吧。」
會面時間仍未完結,黑髮青年猝然站起離開。他連一個眼神都不給冰炎,重重甩上房門。
冰炎整個人癱坐在椅子裡,釋放繃緊的神經。
良久,才有足夠力氣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裡面的木雕相框。
每個人心中都有個不可侵犯的神聖領域。現在他硬闖,自然會遭到強烈拒絕。
指尖如蝶翅般略過照片上的面容,美麗剽悍的紅髮女人笑容熾熱,充滿生命力。
不能責怪的母親……嗎?
真是個怵目驚心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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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哈!」才吸半口氣,溪水再次沒頂,諾諾又被急流衝走。
濕透的白袍似重千斤,深秋的溪水更是凍如冰刄,刺得人四肢僵硬,深入骨髓。單是呼吸已用光力氣,無閒暇保護自己不被河石撞傷。「冷靜。冷靜。」少女默念,想放鬆身體保持漂浮,實現一沉一浮的韻律呼吸,誰知頭一破水,急流就漫過口鼻。
嗆了一大口水。拼命掙扎,又嗆了一大口水。呼吸節奏全部亂套,窒息的恐懼隨之而來。諾諾已在狗爬了,卻無法阻止河水繼續湧入鼻腔。
要死了……頭痛欲裂,視線發黑。忽然手邊摸到什麼東西,雙手馬上圈住這救命草。「抓好!」原來是大腿粗的樹幹,浮力略有不足,但足夠給諾諾緩氣的機會。少女大聲喘氣,咳出幾口水。
浮木另一端被少年拉住。他沒有依賴樹幹的浮力,而是奮力踢水,想把樹幹拉到岸邊。然而水流太急,根本游不動,兩人被拋得暈頭轉向,毫無招架餘地。好在有根救命浮木,諾諾才不至於淹死。
沿途碰碰磕磕,少女撞得滿身瘀傷,好不容易活著渡過岩石滿佈,水流湍急的上游,挨到地勢較為平坦處。中游的河道逐漸寬拓,坡度落差減少,水流漸變緩慢。兩岸有河灘出現了,但諾諾已筋疲力歇,無法自行游上岸邊。
幸好同行的少年力大無窮。他猛力劃水踢水,這次成功連木帶人把虛脫的少女拖到礫石堆積的河岸。脫離危險,少年扔下樹幹,抱膝坐在濕滑的鵝卵石上休息。
「咳咳咳咳……嘔……咳咳……」諾諾的情況比少年狼狽得多。跪在岸邊嘔出不少水,少女猛咳半天,才覺得呼吸暢順了些。「呼呼……」四肢並用,諾諾花光僅餘氣力爬離河岸線,在草石交界處攤屍緩氣,仰望一片藍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白袍還未來得及慶幸或後怕,褐發少年便靠近過來,出現在她上方,臉孔遮擋了藍天。仔細一看,他沒有瞳孔,眼球是空洞詭異的濁白,「盯」得諾諾毛骨悚然。
是鬼族!天要亡她啊!
「我不知你為何救我,」少年皺緊眉頭道,語氣冰冷滲人,「但我還妳人情了。」
不,天地良心,諾諾根本不知道自己救的是個鬼族!一切都是意外!
這要從禍不單行慘絕人寰的任務說起。
諾諾芳齡十五,是個沒怎接危險任務,連鬼族都沒見過的學生型白袍。趁暑假想賺些外快,少女接了個低難度的回收靈器任務,根據情報去到目標山脈,在數十個洞穴系統裡進進出出,耗了三天。然而別說靈器,花了那麼長時間竟連一絲力量波動都感覺不到,諾諾深深覺得自己被欺騙了感情。
任務第四天,攜帶糧食已消耗得七七八八,白袍吃過烤麵團早餐,拍拍面頰,舉拳為自己打氣:「剩最後一個山洞了,今天也要努力,搜完就可以回家!」
所謂東西可以亂吃flag不能亂立,諾諾就因為說錯話,在最後一個山洞華華麗麗地翻車了。
山洞是通往一個巨型洞穴系統的入口,系統底下有條伏流,經年累月沖刷出一串互相連接的地下管道。深入洞中,暗河越來越寬,兩旁的山岩只夠一個成年人走動。由於缺乏陽光照耀,空氣潮濕,岩面長滿了苔藓,異常滑腳。白袍手扶石壁,一邊畫記號一邊沿著潺潺水聲,深入蜿蜒的管道。手中電筒是唯一的光源,周遭全是陰森濕冷的漆黑,偶然的蝙蝠拍翅聲更令人神經繃緊。
洞穴比想象中複雜和深長。大約走了五公里,諾諾正考慮是否該回頭做更充足準備再來時,一陣鮮風忽然撲面而來。有鮮風,則代表有通往外面的出口,白袍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前進。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流水聲變得緩慢,探頭張望,前方竟有亮光!
洞穴越來越寬闊,走到盡頭,視線驀然開揚。在習慣洞中的黑暗後,眼前景色幾乎令人難以置信——陽光透葉,樹木茂盛,一片綠意央然。原來是個百多米寛的自然天坑,諾諾抬頭,看見岩石框住的藍天,金色陽光透照進來,別有洞天。
天坑裡有一翠碧深潭,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美艷動人。原來是坑洞的出口端比入口大為收窄,且地勢驟降——地下河因而在坑洞中聚集成潭,但一到出口,就是萬馬奔騰的急流了。
任務要找的靈器正是在一面特殊的水鏡。雖稱作水鏡,但這種低級任務的目標物自然不是水妖精代代相傳,能窺視未來那種寶物級別的東西。更準確地說,目標其實是一種水晶石,只是長年累月吸收自然元素,因而獲得了特殊能力。所以靈器有很高機率會在水體中尋得——例如眼前這碧潭。
白袍大喜,打開項鏈的收納盒,拿出土色的幻武晶石。「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讓隱藏物見識你的目光。」光芒閃耀,幻武拉出光線,化作一支……金屬探測儀。是的,「土覓」的形態正是下有圓盤上有把手和讀數機的手提探測儀。諾諾是個輔助袍級,在武鬥中雖然是個戰五渣,但說到對力量的探測和追蹤,她可是袍級中的尋血獵犬。
「嗶嗶……嗶嗶……嗶嗶嗶……」幻武有反應了,讀數機上亮起藍色光點——純粹的水元素,力量還不低。諾諾在潭邊放下背包,抽出水符,用手指夾著唸咒:「流水,隨著我的思想成為屏障所用。
水符應聲化作泡泡屏障,包覆白袍讓她可在水中呼吸。做好準備,諾諾提著幻武跳入水中。
碧潭的水源為山脈融冰,水質純淨,清澈透亮,能見度極好。「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跟隨幻武的指示,諾諾向深處潛去,水中不見植被和動物,卻見石鐘乳、石柱、石筍。逐漸遠離水面陽光,潭深仍不見底,少女只得借用光影村之力,喚出光炬權當照明。
「嗶嗶嗶嗶嗶嗶!」潛了十來米,在伸手不見五指之處,探測儀突然大響。轉身查看,乳白色的石柱上,有不自然的橢圓反光——原來水鏡就鑲在白雲岩裡!
東西已經找到,白袍把「土覓」變回晶石,收進項鏈,隨後又拍了拍手鐲,拿出另一塊草綠色的晶石。「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讓藏匿者見識你的銳利。」綠葉與蔓藤從晶石長出,扭結在一起,化成草綠色刀柄,鋒利曲折的銀刃接著伸出——「藤蘭」才是諾諾的主武器,其形態是一把反曲刀。將光炬綁在石柱上,少女用刀刃切割挑弄,終於取出鑲在石中的幽藍水晶。
要發動晶石才能分辨靈器的真偽, 諾諾收好幻武和戰利品,立馬升回水面。回到岸上,白袍急不迫待將水晶捧在手心,閉眼感受。「你的名字是一色啊……」喃喃自語,「一色,展現你真實的容姿。」語畢,晶石如水從指縫流去,化作硬幣粗的水龍。圍繞白袍飛轉兩圈,水龍咬住自己尾巴,驀地化作本體,一面銀藍色的鏡子哐啷哐啷跌在諾諾面前。定睛細看,鏡框原來不是龍,而是幽藍色半透明的銜尾蛇,中間的鏡面則白茫茫一片,什麼都映照不出。
「總之是鏡子就沒錯,嘻嘻嘻,暑假能盡情買本本了。」少女喜滋滋。畢竟沒有立契約,諾諾又不是水屬性,發揮不出靈器的能力是很正常的。
「沙沙沙。」諾諾全神貫注檢測水鏡,聽見樹葉刮擦聲時已然太遲。頭頂一暗,抬首望去,一排粘著唾液的巨大尖牙對住她。
鮮紅色的岩蠑螈——除了喜食肉,有尖牙和體型大上百倍之外,其實和原世界的蠑螈沒兩樣——包括皮膚鮮艷且有毒這點。
向側翻滾避過咬合的大顎,「啊啊啊啊!」諾諾爬起,直接抱著水鏡逃跑。這是公會8級任務,理論上危險性近乎於零。附近一帶的山脈都有岩洞矮人守護,不會有妖魔鬼族出沒。諾諾在搜索前亦得到矮人們的允許與祝福,這一帶的野生生物是不會貿然攻擊她的。
所以這怎麼一回事啊!
慌不擇路,諾諾沿潭邊跑。前方就是天坑的末端了,滾滾大水湧向窄小的出口,頓成飛瀑沖入黑暗。前無去路,少女只好剎停蹲下,敏捷地滾進旁邊的蕨叢裡。
出乎意料,岩蠑螈不再管她,撥動四隻小短腿快速爬行,迎頭撞向不遠處的一棵巨大榕樹上,震得落葉如雨。一撞不成,蠑螈鍥而不捨,或咬噬垂落的氣根,或推撞樹幹——不知這棵樹怎麼惹到他了。
不對,諾諾再三細看,發現樹上有個人影。榕樹被撞得搖搖晃晃,眼看那人快抓不住樹枝了,驚險萬分。
蠑螈是她引來的,牽連到別人,總不能見死不救。「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讓發狂者見識你的制約!」白袍喚出反曲刀,猛插入地面。在數秒的靜默後,幾株粗壯的帶刺蔓藤在蠑螈周圍破土而出。蔓藤生長速度極快,眨眼就交織出一個綠色籠牢,封住蠑螈的行動。
「快,趁現在!」諾諾向樹上的人招手。那人身手不俗,留下三兩個殘影已跳落地面。岩蠑螈掙脫不開蔓藤,想不到竟發狠張嘴,噴出一個烈火球。烈火穿過藤蔓的空隙,直衝往那人影。那人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縱身跳進潭水中。
糟!前面就是出水口,水面看不見,但底下肯定暗湧翻騰,被捲走就救不回了。
那人頭冒出水面——乍看是個和諾諾年紀仿若的少年——他揮動雙手掙扎,激起片片水花。拋下水鏡,也來不及收回幻武,諾諾整個人撲到岸邊,盡可能伸展手臂,「抓住我!」諾諾嚷道。少年不假思索,握緊了少女的手。
此時岩蠑螈掙脫無人維持的藤蔓陣,來勢洶洶,昂首把諾諾推進了水裡。
……
如此這般,少年少女手牽手,雙雙被沖到千里之外的荒野。若非鬼族不用呼吸,一直托起浮木,兩人肯定已沉入河底當水鬼了。
在河岸上緩了許久,諾諾抹掉臉上水珠,終於有力氣爬起來,端詳這位有緣相遇的鬼族。少年濕漉漉的褐髮黏在額上,亂得像個雞窩,可仔細瞧瞧,他鼻樑高挺,輪廓深刻,雙頰卻還帶點嬰兒肥。少年明朗中有青澀,甚至可以用可愛甜美的來形容他的臉孔。
大概是濕髮刺進眼裡不舒服,鬼族用力晃頭抖掉水滴,將劉海撥後,頓時露出嚇人的濁白眼球和病態灰白的膚色。發現白袍的視線,鬼族渾身繃緊,呲牙咧嘴。
諾諾這才如夢初醒。開什麼玩笑,對方可不是朋友。白袍想明白為什麼岩蠑螈會忽然暴走了,牠攻擊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有黑暗氣息的鬼族。
面對有攻擊性的鬼族,少女終於意識到自己糟糕的境況。裝載移動符和水晶等物資的背包在潛水前就放低了,防身的「藤蘭」還插在天坑的泥土裡——現在她身上只有「土覓」,和幾張能不能用都成疑的濕透爆符。更不說她剛死裡逃生,筋疲力歇,別說打,逃都不一定逃得掉。
諾諾拔下自己一根羽毛,攥在手裡。翼族的先天力量都儲存在翅膀和羽毛中,拔掉使用,等於削減自己的能力上限。雖說羽毛能長回來,但耗時彌久,除非迫不得已,翼族都不會走到這步。
察覺她的動作,鬼族瞇細眼睛,警戒地退後。神奇的是,雙方均擺出防衛架式,感覺不到有多少殺氣。畢竟互相救過彼此的命,此時才往死裡打,總有些心理疙瘩。
「我……我沒有想打。我只想找個地方休息。」白袍率先表態,抓住羽毛雙手半舉,狗腿地示好。老天,她連站著都很吃力了,打個屁啊。「剛才謝謝你救了我。」
「那是什麼?」鬼族微微抬首,示意白袍手中的羽毛。
「防禦陣。」少女捏緊羽毛,「第三結界立起,提供屏障,免受侵害。」羽毛碎裂,化作點點幽光。鬼族本能地橫臂護頭,但光點沒有犯他,只是包覆諾諾。羽毛的力量果然化為風與土元素交織成的防禦陣,見狀,鬼族終於放鬆神情,減低戒備。
確認雙方均沒戰意,兩人總算有閒餘環顧四周。無邊原野正值金秋,風翻草浪,遠方山脈楓紅胜火。天蒼蒼,野茫茫,景色美是極美,但空曠得令人不安。無他,如同海洋、沙漠的宏偉,容易使人感知自己的渺小,個體輕易就會消失於荒野中,再也無人知曉。
眼見太陽快下山,諾諾頭皮發麻。「先找地方過夜吧……你有什麼打算?咦,人呢?」
也許是不喜陽光,少年苦著臉蹲在大腿高的狗尾草群裡,以手遮額。他身旁的長草怕是接觸了鬼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枯黃,甚至發黑、軟化。好不容易找到的草蔭就這樣沒了,鬼族又往新的草堆靠。
好像有些可憐。諾諾歎氣,拿出濕漉漉的爆符,姑且一試,「爆火、隨著我的思想化形。」化成慣用的反曲刀,白袍提起,割下一捆乾草,將一頭綁起來,另一端則壓散成圓形,搗鼓出一頂簡易草帽。「第三結界,隔絕物件。」以最最最基本的隔絕陣加持草帽,諾諾打量成品,滿意地點頭,將之放在少年的頭上。
「給。」對上鬼族驚訝的視線,白袍微笑。
高地荒野氣候乾燥,方圓百里連樹都不見一棵。諾諾鮮有在野外生存的經驗,但基礎知識還是聽搭檔說過的。「野獸會聚集在飲水地,我們先遠離河邊。」諾諾似模似樣地說,指向草海深處,「我到那邊扎營。」
和鬼族頂多算是萍水相逢,沒有夥伴關係,所以諾諾說的是「我」。見少女行動,鬼族雖維持著一段安全距離,但光明正大地跟在她身後,沒有離開。白袍倒不怕,這鬼族不是鬼王高手的等級,只要羽毛屏障還在,他是碰不到她的。
秋高氣爽,風乾物燥,不用擔心晚上會下雨。經歷漫長一天,諾諾很快便走累了,乾脆就地躺下。身下柔軟如毯,白袍在草堆裡打滾,用身體重量壓平一圈乾草,當床鋪恰恰好。乾草俯拾皆是,生火沒難度,難的反而是防止野火,及在燃料不耐燒的情況下維持篝火。白袍用爆符反曲刀清出空地,動手挖掘泥坑。勞動半途,一直觀察的鬼族主動靠過來幫忙。當第一顆星自東方天邊亮起時,兩人已挖好半米深的土坑,燃起篝火。
兩人都泡過水,衣服還濕淋淋的,悶著不舒服。白袍沒怎麼把鬼族當人看,袍級前輩告訴過她,鬼族不過是已逝生命的殘留渣滓,不能說是生物了。所以諾諾並沒有太多芥蒂,把對方當成是野生動物,徑自脫下白袍,往裡面塞滿乾草吸潮,放在火旁烘烤。
鬼族也坐在火旁,初時刻意移開視線,不久後卻會頭瞥只穿背心短褲的諾諾。白袍發現,不客氣地回瞪,少年馬上扭過頭,悶悶垂眼抱膝。
鬼族的皮外套沒有白袍的守護力,早被尖銳河石和岩蠑螈的火球損毀。大概鬼族也覺得濕瀝瀝不舒服,坐久了,他也脫下外套,隨手丟掉。
說來奇怪,鬼族外套下的衣服也是破損不堪的,但寬衣長褲,布邊繡紋,正是守世界服飾的基本款。還有那個紋飾,諾諾覺得眼熟,好像是哪個種族的部落圖騰。
想不起來。白袍很快就放棄思考,感覺溫暖,又柔柔躍動的火舌有著強烈催眠作用,盯看一會,少女眼皮越來越沉重。經歷攀山涉水,身心受創的一天,一旦停下,倦意便洶湧而至。白袍呵欠連連,意識開始模糊,便閉眼側躺,以手作枕。
入夜後草原氣溫會驟降,篝火也會熄滅——受僅餘的本能驅使,白袍聳肩用力,兩隻長長的翅膀從肩胛骨處伸展而出。雙翼總長兩米有多,根部為米白,末端的羽毛則漸變成鳥羽的深褐,完全伸展開來時甚為壯觀。
鬼族又抬眼望來,這次毫不掩飾,看得目定口呆。
「……如你所見,我是翼族。」愛看就看吧,也不是什麼秘密。諾諾收攏翅膀,覆蓋自己當被子保暖。少年仍然沉默地凝視她,不知在想什麼,但諾諾已經顧不及了。「晚安。」合上眼睛,手抱爆符反曲刀,翼族幾乎立刻熟睡。
一夜無夢。
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諾諾揉眼,伸個懶腰。挺身坐起,肚子適時咕嚕嚕抗議,對上一次吃飯已是昨天中午了。土坑裡的篝火仍在燃燒,難怪整晚睡得溫暖舒適,怕是有人徹夜照料,添加柴草。
「妳醒了。」悅耳的男中音響起。陽光明媚,鬼族站在篝火前,被曬得苦不堪言。他沒戴著昨天的草帽,反拿在手中,裡頭兜著一頭死去的野兔,還有一串不知名的紅色野果。見諾諾睡醒,鬼族將兔子推向她。
「早……給我的?」諾諾指了指自己,鬼族點頭回應,令白袍受寵若驚。「謝……謝謝。」鬼族甘願忍受陽光的毒辣,只為用帽子承載兔屍,避面黑暗氣息直接觸碰野兔。明白過來,少女莫名感動,覺得應該禮尚往來。那粗製濫造「草帽」經過一晚的折騰已開始散開,被鬼族抓住的草葉更漸漸發黑,諾諾接過野兔,把草帽還給對方,道:「你將就一下,我幫你織頂新的。」
少年點頭,戴上快不成型的草束,指向兔子道:「不急,先吃。」
諾諾是個菜鳥白袍,高難度的事情基本依賴搭檔,單獨出過的野外任務一隻手的手指頭都數得完。而且每次歷時都不長,吃肉乾和攜帶麵團就過去了,因此要她烤野兔,還真難倒她了。撓撓頭,先把兔子斬件總沒錯吧,諾諾舉刀作勢劈下。一旁的鬼族竟然大聲驚呼,伸手阻止,「不!不是這樣!」
白袍刀下留兔,看見鬼族滿臉震驚。「你不懂?」少年試探地問。
諾諾搖頭。
於是兩人開始「你說我做」的經典遊戲。「先從四肢開始割開毛皮……別浪費,可以完整剝下兔皮的。對,就這樣……用手扯……」
「頭割掉,劏肚皮……是,內臟清掉,如果喜歡吃肝可以放回去……這裡清不乾淨……」
「在兔腿處扎幾針,能烤得更鮮嫩。」
「用樹枝叉住固定……沒樹枝就用刀子。生烤野兔會有草腥味,這個紅色果子就能去腥調味。用刀柄碾爛,果汁和果肉塗滿兔身裡外,放著醃漬一會兒。」
一陣雞手鴨腳後,醃好的野兔被叉在火旁烤,香油滴落火舌,滋滋作響。肉香和酸甜的果香混合,芬馥四溢,未烤熟已讓人食指大動。
「你好厲害啊。」諾諾由衷讚歎,「怎麼連調味的野果也知道呢?」
「沒什麼厲害的。」一直情緒淡然的鬼族,此時語氣竟流露出幾分自豪,但很快又消退,失落道:「我也不知為什麼我知道……總之見到就認得。」少年歪頭皺眉,好像在用力思考,「燒野兔也是,明明沒做過,卻又像做過很多次。」
恐怕是化鬼前的記憶。鬼族身穿守世界服飾,生前很可能也是被害的白色種族。想到鬼族外表與自己年齡仿若,白袍心情一沉,對英年早逝的少年生出同情。
烤兔需時,諾諾想起之前的承諾,扯起嘴角轉移話題道:「我幫你織帽子!」先用爆符刀收割高挑而堅韌的麥草,除葉去花,留下草稈。收集好材料後,就可開始編織。先將五條草稈並排,搭在另外五條草稈上成「十」字狀,再用草綁好固定。將這十條草稈散開,就成了「米」形的帽子骨架。之後只要圍繞「米」字的中心點,從內到外,一直添加新草,上下穿插骨幹,就可織出圓形的帽子。
「別看我不會烤野兔,我手可巧了!翼族人很會做點心,也會編織頭巾之類的手工藝品,我的編織技術就挺不錯。」
少女手指飛舞,少年看得入神。由於時間所限,草帽不是織得特別細密,外形大致完成後,白袍在外層再鋪上一層草葉。剛才剝下的兔皮也沒浪費,諾諾將它墊在草帽內側。經過加工,草帽變得密不透光,內層更有柔軟兔毛,戴在頭上不會被乾草扎肉。
第三結界與隔絕屏障,圍繞此物,包覆。」加持以更高級的隔絕陣,草帽總算大功告成。「只要不刻意破壞,這次應該能用很久了。」諾諾笑瞇瞇將之送贈鬼族。
兔子烤熟了,香氣四溢。白袍提刀將其斬件,冒熱氣的兔肉滴著肥油,使人垂涎欲滴。少女拿起兔腿一咬,不得了,酸甜多汁,使人欲罷不能。肚子餓得犀利,諾諾顧不得吃相儀態,一陣狼吞虎嚥。
「你不吃?」舔舔手指,諾諾把另一條腿遞給少年。
「我不用吃。」鬼族道。
「吃個味道,解饞也好啊?」諾諾堅持。
鬼族從善如流,挑了塊小的放進嘴裡。沒有生命的東西,例如武器、岩石等並不會被黑暗氣息侵蝕,這也包括煮熟了的兔肉。鬼族細細咀嚼,臉上浮現出懷念的神情。
坐下一同吃飯這個行為,是極具友好意義的。跨越年齡、性別、甚至文化,所有智慧體都保留著遠古時的動物本能——食物是賴以為生的必需品,能一同進食,代表不需戒備對方的掠奪;分享食物,更是非常親密,願意為對方犧牲自己利益的表現。
飽餐一頓,彼此間的隔膜消除得七七八八。「我叫諾諾。」白袍自我介紹,「你叫什麼名字?」
鬼族沉默許久。諾諾以為他不願說,鬼族卻道:「我……我想不起來。」
諾諾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忘記生前名字,又還沒取新名——少年應是剛化鬼不久。也對,如果是有一定年歲的鬼族,見到袍級肯定直接往死裡打,怎會如此好說話?其實自己也一樣,如果她不是個戰五渣,在認清對方是鬼族時肯定已動手了。公會的袍級前輩千叮萬囑——鬼族不能講道理,殺不死就返還,返還不了就逃跑。
正因為他們都未經世事,才能如此自然地相處。
驀然間,諾諾意識到自己與鬼族的相遇,或許是場非常難得的巧合。白袍清楚他們有著無法跨越的鴻溝,未來終須一別。但此時此刻,對於這段奇妙的緣分和難得的和平,少女生起莫名的珍惜感。
「不記得名字……要不,我幫你取一個吧?」少女笑靥如花,眼裡透著亮光,「你令青草枯黃,又似秋收帶來獵物……簡直和秋天的神明一樣,那就叫『司秋』吧。」
*
諾諾喚出「土覓」走在前,有了名字的鬼族跟在幾步之後。
「太遠了,氣息都很雜亂微弱……」像在接收不良信號,白袍在空中揮動探測儀。荒野實在空曠,人跡罕至,最先找到的力量波動並不是活人。「誒!沿著河流往西北走,距離五天腳程處,好像有水鏡的反應!力量波動一摸一樣,難道也隨我們被沖來了?」
可水鏡不能助她回家,她要找最近的種族幫忙。諾諾集中精神,感受天空傳來的信息,「嗯……比水鏡更遠的地方,在我們的正北……好像有狩人的力量。如果能找到狩人的村落就好了……不行,太多雜信,無法確定位置。」
身為翼族,諾諾其實是可以飛著找的,但飛翔所消耗的力量遠比走路多,在不確定糧食與路程之際,走路其實更保險。再者,既然鬼族無惡意,白袍並不介意同行,旅途中有同伴總讓人更安心。收起幻武,翼族轉頭回望司秋,尋求他的同意:「既然狩人和水鏡方向相近,那我們先沿河向西北進發,再作打算?靠近水源也方便,如果找到水鏡更是意外收穫。」
「只要在荒野中,我沒有異議。」司秋回答。
在荒野旅行,剛開始還覺得景色優美,體驗新奇,但時間一久就發現日子並不好過。白天要披荊斬棘開路前進,晚上則風餐露宿席地而睡;三餐不繼,洗熱水澡更變成遙不可及的奢望——這對出生至今都備受保護的少女是何等折磨。諾諾種族高貴,家庭幸福,還有個厲害的紫袍搭檔撐腰,長這麼大從沒嘗過這般的不安和委屈。還好身旁有個能說說話的伴兒,不然諾諾早撐不住,恐怕要蹲在角落痛哭一番發洩情緒了。
黃昏是袍級和鬼族相處得最愉快的時段。夕陽西下,司秋不用受陽光照耀之苦,諾諾趕了一天路也能停下休息。
「我……我去洗澡。」
情況允許的話,諾諾會到河裡洗漱。司秋會跟去,背對她坐在河岸,守護一絲不掛的她。沒了剛見面時的不在乎,少女有些害羞。每當自己弄出特別大的撥水聲,或是洗好回到岸邊穿衣服發出布料摩擦聲,她發現司秋耳朵都會微動,但他一次都沒回頭偷看。
日落後,天黑前,天色深藍透著紫,兩人圍住篝火閒談。司秋的外套壞了,草帽遮不到的地方都會被曬痛,諾諾便趁這段空閒編織草斗篷。而諾諾睡去後,夜間活躍的司秋則負責守夜餵火。他也趁機狩獵,每早都準備好一兩頭野味,餵養翼族。
兩天兩夜過去,轉眼已是流落荒野的第三個白天。「所以說,我會在那洞穴出現,是因為接了尋找水鏡的任務。我只想賺點外快,怎知會搞成這樣。」將公會任務的保密協議拋諸腦後,諾諾揮動反曲刀伐草,向司秋抱怨。停下抹汗,白袍吁口氣,「司秋呢?你……為什麼要到守世界……」
問出口才意識到這話題的敏感性。如果少年和前輩口中的鬼族一樣,回答:「我來是要殺光可恨的袍級」或「我要助我王奪取這片土地」,那可尷尬了。
白袍卻想多了。「我本來在獄界。」司秋將半成品斗篷裹得更緊些,然後將手掌貼在胸前心臟處。「這裡,很空。」鬼族道,「很焦躁,即使將眼前東西都撕碎,亦無法化解。我待不下去,所以離開。」
「然後我來到這裡。晚上,看見星星的起落,聆聽呼嘯的風聲呼應遠方的狼嗥,嗅著野草和泥土的清新……在這裡,我的渴求被滿足,我的空洞被填滿。只要在這裡,我不憤怒,我連白天的陽光都可以忍受。」
執著於守世界的土地和景色嗎?鬼族口口聲聲說喜歡這裡,可他僅僅存在,黑暗氣息就令一切生命枯死。不應該存在的扭曲,如果真的喜歡守世界,就應該安分地待在獄界才對——白袍心想,卻沒有說出口。人鬼殊途,本來就是如紙薄的和平,若自己親手戳破,豈不太蠢。
「喔。」於是白袍敷衍道,「這樣啊。」
氣氛徒然一降,兩人不再閒聊,旅途死寂沉悶。
又走了一段路。「嗶嗶嗶!」白袍手中的幻武突然響動,低頭查看,一個、兩個……後面還有……六個力量反應圍繞他們,正在收緊包圍圈!
「司秋!」危機當前,剛才的不快已拋諸腦後,諾諾大聲呼喚同伴,「我們被包圍了,有六個力量反應,應該是野生幻獸!」
少年閃身到她跟前,用手遮額,指向夕陽,「你看看那邊,有沒有東西。」諾諾瞇眼,在逆光的掩護下,果然有一帶著翅膀的黑點,在空中盤旋。
「是鷹?不,大小和馬匹差不多……」
「是野生飛狼。」司秋語氣篤定,「千萬別跑,逃跑會引起牠們的狩獵本能,要堅守陣地。」雙手一揮,指甲頓成利爪,鬼族擺出迎戰架勢,「狼群一般由一對成狼和其他幼狼組成,讓領頭的知道我們不好惹,多半就會撤退了。」
身後草葉簌簌作響,兩人同時回頭。距離不到四十米處,三頭黑色巨狼半伏在高草間,準備隨時撲擊。連同額頭的第三眼,九隻金眸緊盯他們,眼神銳利如刀鋒。未成年的飛狼已能載人,中間的成狼更大如牛馬,身壯腿粗,兇威凜凜。三狼全身繃緊,如出鞘利刃,等著見血。
諾諾默默放開探測儀,任它跌落地。雙手握緊爆符刀,全神貫注之際,一道黑影忽然自視界邊沿閃現!是至今隱藏的第五頭狼,趁他們不注意偷襲。白袍反應不及,直到黑狼被她一開始設下的羽毛屏障彈飛,才如夢初醒,一陣後怕。
倒是鬼族被激怒了,舉爪擊落,在黑狼身側留下三條深深血痕。飛狼吃痛,跑開幾步回頭看傷,發現傷口冒出絲絲黑氣,即時嗷嗷哀鳴。其他飛狼見狀,立刻毛髮倒豎,耳朵後拉,慢慢圍繞兩人移動,朝散發黑暗氣息的鬼族發出低沉的威嚇聲。
「嗷嗚--!」天上傳來狼嗥。以此為信號,眾狼同時攻擊。諾諾立馬展翅騰飛,以爆符刀斜劈向俯衝而下的飛狼。黑狼在千鈞一髮間扭身避過。
身為翼族,諾諾很習慣這種全方位空中戰。另一頭飛狼企圖從下咬她小腿,她騰翻繞至狼後,一刀砍入幼狼右翼,隨即發動爆符。火光轟鳴,黑狼的翅膀被炸斷,痛吼著跌落地面。
身上爆符所剩無幾,但白袍別無選擇,立刻化出另一把反曲刀準備迎戰。出乎意料,第一頭動手的先鋒狼雖對她露齒威嚇,但似乎已失去戰意。對峙片刻,黑狼竟轉身離開。
翼族居高臨下,看見餘下的巨狼都在圍攻鬼族。飛狼可被馴服為使役獸,擁有高度智慧。面對強敵,牠們沒有硬碰硬,而是圍住司秋打轉,不斷從各個方向偷襲騷擾,採取消耗戰術。鬼族沒法同時兼顧來自地面與空中的突襲,不久便傷痕累累。
即便對飛狼的習性不熟悉,諾諾也察覺到情況不尋常了。這群狼飛毛色亮麗,並不是走頭無路的餓狼。再者,剛才攻擊她的兩頭幼狼發現白袍不好惹後,都果斷放棄,不再針對她。
可司秋的戰力在她之上。狼群卻不惜冒著受傷甚至被殺的風險,堅持圍攻他,這顯然不合常理。難道司秋有什麼刺激到牠們……
對了。諾諾沒修幻獸學,所以現在才想起。搭檔曾經告訴她,飛狼是光屬性的幻獸,有個紫袍前輩的使役獸就是飛狼,能使出睦光陣等高級光系術法。即便是未立契約的野生飛狼,也十分討厭鬼族氣息。
恍然大悟之際,內心響起卑劣耳語:不如就這樣,由得狼群把少年撕成碎片吧。
——雖然同行數天,但他終究是個鬼族。
——又不是親自動手,不算背叛。
——不必時時刻刻提防他了。
「啊!」體型最大的狼王緊咬少年大腿不放,鬼族憤怒咆哮。「死息之風!」手一揚,司秋喚來狂風,吹翻在空中啄咬他的幼狼。暫時解決騷擾,鬼族以利爪撕裂狼王的顏臉,挖掉牠額中的金眼。六匹狼均已掛彩,當中兩隻幼狼更無法再戰,退往旁邊。
暫佔上風,但鬼族也討不到好處,缺胳膊少腿,黑血流滿草地。少年喘著氣抬頭,竟剛好對上白袍的視線。鬼族雙目溷濁無光,似在幽怨責備自己的見死不救,諾諾渾身一震。
太遠聽不見聲音,但司秋的口型很清晰:「快走。」
少女愣眼巴睜。
狼群再次進攻。一幼狼扇著翅膀從上偷襲,咬去鬼族背後一大片肉。司秋踉蹌數步,跪倒在地。
「嗚!」諾諾咬牙,苦瓜般臉,拔下自己第二根羽毛。「天五生土歸中央,聽我號令,三生化萬物!」褐色的羽毛與空中流風交織,育化出一把褐柄銀刃,寒光勝霜的反曲刀。
收攏翅膀往下俯衝,白袍砍向包圍圈最後排的幼狼。反曲刀劈砍能力強,翼族力量幻化的武器更是削鐵如泥,一刀下去,乾淨利落斷了狼尾,痛得牠嗷嗷直叫。
白袍這一鬧,衝散了狼群的陣型。圍攻鬼族的狼群發現後方多了個敵人,紛紛回頭,一時不知所措。
「離開!」諾諾舉刀指向體型最大的狼王,盡力咆哮。眾狼全身一哆嗦,毛髮倒豎。白袍繼續執刀,直視狼王,故作鎮定地一步一步穿過狼群,走到司秋身邊。
「離開!」把少年護在身後,少女大幅度揚刀,提聲囂喝,「快走!」
狼王望著白袍低鳴數聲,聳拉耳朵。彷彿思考後決定不值,狼王忽然就轉身離開。即使撤退,飛狼群仍保持著隊形,傷員和幼狼先走,成狼殿後,不久後便消失於長草間。
暫時安全了,白袍仍心跳不止,雙手顫慄。「沒事吧……」蹲下察看鬼族的傷勢,實在慘不忍睹。司秋右臂在肘下處被扯斷,背倍和左腿少了幾塊肉,露出白骨森森。鬼族的傷口黑血橫流,散發刺鼻的腥氣,雖然難聞,但少女不覺惡心,反是心頭五味雜陳。
司秋單手撐起自己,坐在草上,道:「鬼核還在就好。」用左手扯落肩上已不成型的草斗篷,少年嘟嘴看向諾諾,委屈非常,「弄壞了……」
諾諾哭笑不得。「不就是件斗篷嗎?我再織就是,最重要你沒事。」
*
司秋負傷,趕路計劃被打斷。
「離開有血腥味的現場,到上風位置扎營。」少年依然擔任野外生存指揮官,他舔濕自己手指,舉起測風向。秋天吹的是東北季候風,兩人便往東北去。雖決定了方向,但要鬼族拖著白骨森森的小腿向前爬,也太不人道了。
諾諾內心掙扎。若想攙扶,就得撤去羽毛屏障——鬼族無法觸碰屏障。
心裡的理智小人破口大罵:「你是白癡嗎!拔了兩根羽毛,整體能力已經下降,還把屏障撤掉,等著鬼族把你摁在地上摩擦吧!」然而瞧著司秋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裡的衝動小人不知哪來力氣,一拳就把理智小人打昏了。白袍撤掉屏障,托住鬼族腋下,使勁環胸抱著他飛起。可惜逆風又負重,鬼族氣息也難以忍耐,才飛一小段,翼族就累得要降落。
這晚生火守夜找食物的活兒,全由諾諾包辦。飛行消耗的熱量比步行大得多,不懂狩獵的白袍伙食質素急降,只能吃不管飽又沒調味的山野菜,肚子餓得根本睡不著。輾轉反側,少女最後乾脆爬起,拾起乾草在搖曳的火光前編織草斗篷。每次累了抬頭,都會和躺在火坑旁靜養的少年四目交接。
鬼族的眼睛明明是沒瞳孔的死白,在映照婆娑翩翩的火光後,顯得燦爛陸離,此刻竟似有了生命。夜那麼靜,只有草葉的沙沙聲,和篝火的啪啪響。少年的視線沒一刻離開少女,他眼裡含光,忽然開口,歌聲飄渺如煙:
吹拂草原的柔風
是忒格泰安的歌謠
閃耀夜空的繁星
是忒格泰安的道標
但火光映照的你
才是我的歌謠
但火光映照的你
才是我的道標
我願送你首次獵得的狼皮
我願為你築起溫暖的穹廬
只盼你指引迷途的旅人
當我回家的道標
單調的清唱,沒有多好的技巧,眼前卻浮現畫面:在蒼涼的荒漠中,一名孤獨的流浪者,心裡惦記著誰。一股熱流湧上喉頭,諾諾回神,發現自己濕了眼睛。
鬼族大概連自己是誰,在哪裡學會這首歌都不記得了,但少女聽得懂。他衣服上的圖騰,向忒格泰安的呼喚,對荒野的依存——諾諾都懂了。
忍聲哽咽,淚流滿面,少女手中編織的速度加快了些。她想,明明是個鬼族,但她其實不討厭的。
一夜無眠。
隔天鬼族恢復得差不多,手手腳腳已經再生。諾諾頂著熊貓眼揮動她的探測儀,出乎意料,力量反應清楚而靠近——距離一日的腳程處,有三個狩人和一大群動物,而且正在往諾諾和司秋的方向前進。
「狩人在往南遷徙?」白袍疑惑。
「過冬需要大量牧草,秋天便要開始準備,一邊遊牧收割長草,一邊遷往山之南朝陽處,到比較溫暖的冬營過冬。」鬼族解釋。
默默估算路程,如果飛過去,大約半天就能與狩人會合。目前身體狀況不佳,要飛半天對體能負擔不小,但還承受得住。
她必須盡快過去,就算無法立即離開,至少得傳個口訊給搭檔。自己無故失蹤快一週,小璃肯定擔心得要死。
所以是時候分別了。為了狩人,也為了司秋,她總不能把鬼族帶過去,讓他們見面。
諾諾轉身面向司秋,他仍帶著那頂草帽,活像淳樸的鄉野少年。神推鬼使,她伸手,輕撥他探出帽沿的凌亂劉海。少年沒有躲避。諾諾想,這鬼族真比身為袍級的她還坦蕩無懼。凝視細看,從眼睛到鼻樑到輪廓,希望把對方的臉孔好好記進腦裡。諾諾不害怕那雙蒼白無物的眼睛了,也不介意他死灰般的膚色。少女的手指從鬼族的額頭劃到眼角,又落到他稍翹的鼻尖。再往下,是飽滿的嘴唇,點下去是柔的,又可惜是涼的,如同一抹秋風。
「司秋……我得走了。」諾諾鬆手,低頭望見足下黃土。她沒能為他織完草斗篷,她是個騙子。
「我跟你一起去。」少年說。
諾諾退後,伸展翅膀,輕輕擺手。「司秋,掰掰。」
然後翼族拍翅起飛。鬼族在地上奔跑追逐,身影越來越小,不久便從諾諾的視線消失。
*
狩人爸爸叫阿泰瑜·文森;狩人媽媽叫露恩尼·文森;他們八歲的孩子叫梭絡·文森。遇見從天而降的翼族白袍,狩人一家十分熱情,為了接待風塵僕僕的旅人,乾脆就地扎營,搭起穹廬。
氈帳內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露恩尼掛起布幔做間隔,拉出諾諾的「房間」。露恩尼是個和藹的阿姨,身材略圓潤,因長期在荒漠生活曬出了一身小麥色皮膚。「很抱歉我們沒有到城鎮的移動符。」狩人熱好羊奶給諾諾暖身,與少女一起席地而坐。「但不用擔心,我家那口子已經放出鳥兒幫你送信,族長馬上便能聯繫上公會。」
「謝謝,真是麻煩你們了。」白袍彎身道。
「在說什麼呢?荒野是大家的,狩人守護所有旅人不受邪惡侵擾。」阿姨壓低聲音,語氣擔憂:「翼族的迷途孩子……你身上有鬼族氣息,能平安歸來實屬萬幸。」
攤開手貼在白袍的額頭上,露恩尼手心現出淡淡亮光,「黑暗的刻痕不敵奔騰的風之守護,旅人之神俯瞰邪惡之力。我為信奉忒格泰安使者,引導生命走向迷途之後的道路。
黑暗被淨化,彷彿卸下不知道自己背負的重擔,突然渾身舒暢輕鬆,諾諾大大歎息。
「最近荒野並不安寧。」露恩尼眼角下垂,收斂笑容。「只在一個月前,狩人村附近開了鬼門,瑟雷家的孩子被拖進獄界。」
白袍背脊發涼,全身僵硬,有了不好的預感。不會這麼巧合吧。
「不知守護結界出了什麼問題,族長已經通知公會,請他們協助清理。時間差不多了,就算沒有妳的拜託,其實公會都會派員前來。」
「……瑟雷家的孩子,」諾諾喃喃自語,握緊手中瓷杯,倏地抬頭,問:「請問,瑟雷家的孩子,是不是十四五歲的褐發少年,鼻梁高挺,長相甜美?」
狩人驚訝,「翼族的朋友,妳怎麼知道?是啊,泰爾安·瑟雷,他眼睛幽綠幽綠的,長得可俊了。妳認識他?」
「……不。」諾諾只覺全身發冷,雞皮疙瘩。血氣倒流,臉色慘白,少女含糊其辭道:「是……朋友的朋友,我沒見過。」
露恩尼滿臉同情,「對不起,嚇著妳了。認識的人出事,誰都不好受。」搭住白袍肩膀,將她按倒在毛氈上,蓋上羊毛織的被子。「妳臉色很差,別想太多,休息會兒吧。」
諾諾連日櫛風沐雨,又飛了半天,即使思緒紛亂如麻,一躺下仍是眼皮沉重,身心俱疲,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日落西山。少女迷迷糊糊起床,掀開布幔走出「客廳」。陽光從天窗透入,如同一條界線,把穹廬分成光暗兩邊。八歲大的娃娃背對白袍,坐在光裡,在中央火爐前拿湯勺攪拌火上的大鐵鍋。炊煙隨煙筒升出天窗,羊羶混合香草味,飄滿一室。諾諾的肚子很配合地咕咕叫。
梭絡回頭,全身滿面都是泥巴,耳朵後還夾著一支芒草。「姐姐,妳醒啦?媽媽去割草放羊,爸爸去打獵,都還沒回來。妳先喝點肉湯,今晚吃烤羊。」
荒野的烹調方法簡單,但勝在材料新鮮。羊是剛宰的,以帶肉的羊骨下鍋,加上薑蔥、花椒、和鮮摘野菜一起燉煮,撒上少許山鹽。諾諾認出司秋用過的紅色果子,同樣被磨爛加進鍋裡。
湯不久就煮開。羊與薑皆是驅寒之物,熱湯下肚,暖意遍及四肢百骸,脾胃也貼服下來。白袍又添一碗,羊肉嫩口多汁,可能因是放養羊,肉質特別清香鮮甜,連羊羶也成了一種特別風味。
小娃也喝了一碗,拍拍肚皮,用袖子擦嘴。「姐姐你隨便,我出去撿羊糞啦。」梭絡弄熄了火,背起柳簍,手抓竹夾,便一溜煙跑出帳幕。
吃人的住人的又怎好意思留在家中當大爺?「等等,我也來。」白袍有樣學樣,帶上柳簍竹夾,跟著狩人出去。
荒野中樹木稀疏,柴火不易取得;牧草則既要留作牲畜飼料,也不禁燒——所以牲畜的乾糞就成了遊牧者的最佳燃料。牛羊以草為主食,糞中自然滿是草纖維,燒起來不但不臭,還有草葉味。
諾諾沒做過這些,但跟著狩人孩子的示範,很快便上手,用竹夾把曬乾的糞餅夾進背簍裡。有個漂亮的姐姐當跟班,梭絡心情大好,一邊工作,一邊唱起童謠:
春風綠了大地
春的孩子持續生命
夏雨盛了花果
夏的孩子遊玩世界
秋月紅了山楓
秋的孩子手執鐮刀
冬雪靜了聲音
冬的孩子終結歷史
然後然後
冬夜又化春晝
春風綠了大地
……
……
梭絡唱的是一首無限循環的歌謠。曲詞簡單,聽狩人興奮地高唱幾轉後,諾諾便已學會,加入了歌聲。兩人又笑又唱,不經不覺太陽便下山,阿泰瑜和露恩尼都回家了,喊她們吃飯。
那晚,狩人家族吃烤全羊。諾諾得知羊是特意為了招待客人而宰的,十分過意不去。這頓飯吃得興高采烈,阿泰瑜拿出羊奶酒,沒有勉強白袍少女,倒是自己喝得兇。諾諾知道推辭並不禮貌,也喝了兩杯。乳白色的奶酒度數不高,但芬芳馥郁,與烤羊是絕配。酒並不嗆喉,可喝進肚子仍是火辣,諾諾臉頰發燙。
夜色清朗,鉤月懸掛。狩人們飲飽食醉,掛起布幔,將穹廬分成三個間隔——夫婦一間,孩子一間,客人一間。微醺的少女躺好,以為在酒精作用下很快能睡著,怎知一閉眼就看見司秋的臉。
狩人說,公會要來了。
諾諾轉身側躺,叫自己什麼都別想。幾秒後她又看見司秋,試著把對方想象成綠眼溫熱的狩人,可感覺總是不對。諾諾又嘗試數綿羊,一隻兩隻……輾轉反側,不知是不是喝了酒,忽覺得全身燥熱黏糊,無法再躺下去。掀被子起來,躡手躡腳穿過氈帳,白袍走到室外。
涼風撲面,頓時酒醒不少。高地草原堪比沙漠,日夜溫差極大。少女不禁在手中呵熱氣,搓暖手掌。由於地勢高氣溫低,荒野裡昆蟲不多,夜晚幾乎寂靜無聲。方圓百里皆沒火光,唯有彎月與繁星在夜空閃耀,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諾諾回頭,隱約可見帳幕內爐灶中燒著的營火,紅光舞動,顯得溫馨無比。真諷刺,明明是出任務以來居住環境最舒適的一晚,她卻失眠了。
少女歎氣。考慮再三,最後錄下一段留言:「小璃,我……認識了一個鬼族,我想去找他。我答應之後三個月的零花錢全給你買梳芙厘就是了。他救過我,所以……我很快回來。」把留言收入留給搭檔的秘密記號,貼在狩人穹廬的氈壁上。
轉身面向無盡的黑夜,「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讓迷失者見識你的搜尋。」白袍從幻武晶石拉出光線,化作探測儀,指往夜空。
「嗶嗶嗶嗶!」幻武立刻有反應,響得急促,鬼族的力量反應竟差不多與自己重疊。
「……!」慌忙張望,翼族的夜視力不特別好,昏暗中只見草浪起伏,窸窸窣窣。她忽然覺得自己似隻獵物,暗中危機四伏,她卻不知捕食者藏身何處。
「司秋?」少女試著喚,「司秋?你在嗎?」
「喔咿呃呃……」左邊傳來嘶啞的叫聲,那像是喉嚨受傷後流血,勉強擠出的濕潤聲音。「嘰嘰!」緊接著,又有利爪刮擦屏障的刺耳聲。草葉搖曳,比夜更黑的人影隱影影倬倬,雙手在看不見的壁障上抓拍,動作越發暴躁。
諾諾不自覺後退,幾步後又停住。回望身後的狩人穹廬,夜中鍍了銀月光,是荒蕪草海裡的唯一孤舟。白袍在胸前握拳,緊閉眼睛,再睜眼時已下定決心。只是去去就回,沒問題吧。
收起幻武,少女走向狩人結界,踏身走出沒有保護的荒野。「司秋。」她向對方伸手。
瘋狂拍打結界的鬼族,見到她後幾乎馬上冷靜下來。「嗚……諾諾。」他艱難地伸出拳頭,打開,掌心黑血模糊,握著黏滿黑氣的晶石。「給。」司秋說,「跟我走。」
呆楞好一會,諾諾才感覺出司秋手握的,是她要找的水鏡。清澈的水元素如硫酸在腐蝕鬼族。
「司秋……你回獄界吧。」白袍喉頭乾澀,仿若吞了團毛球,「公會要來了,他們會消滅你。」鬼族沒有靈魂,一旦消亡,就什麼都不剩。
少年怒吼,舉爪揮往白袍,在少女面前堪堪剎停。掌風割臉,白袍面頰陣陣生疼。「為什麼他們可以,我不可以?」鬼族指向不遠處的狩人營地,「我也會搭穹廬,我也可以帶你遊牧!」
司秋首次對自己展露攻擊性,諾諾先是一驚,反應過來卻心頭火起。她堂堂一個白袍,為了保護鬼族不惜放下身段,對方還不領情,實在不知好歹。完全忘記對方可輕易置她於死地,少女發狠㨃回去:「你傻的嗎?」抓起對方腐蝕的手,推到他眼前,「看清楚,你是鬼族!連自然元素都碰不得的鬼族!你看看你身邊,草碰到你都枯萎,飛狼見到你也要把你咬死,而你竟然問為什麼他們可以,你不可以?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
鬼族用力將水鏡晶石扔向白袍,擊中她額角。「嗚!」諾諾吃痛,捂住腫起的膿包。鬼族雙手一伸,像小學生打架,將白袍推倒在地。
「他們割草!你吃野兔!你吃羊!你們也令生命死去!憑什麼你們存在是理所當然,而我需要證明?憑什麼我是錯誤,你們不是!荒野是大家的,忒格泰安說,荒野是大家的!」
白袍拾起水鏡,順手回扔,鬼族輕易接住。少女蠻牛般瞄準少年的肚子衝撞,兩人扭打跌倒。「我們有節制!我們會溝通,不像鬼族所到之處寸草不生!黑暗氣息一旦蔓延,所有人都活不了!」
鬼族抽住白袍的衣領,用力搖晃,「你們也殺死、趕走鬼族,你們也有寸草不生的戰爭。你們一樣毀滅無法共存的東西,不同在,你們會說漂亮的話!」
被搖得暈頭轉向,諾諾猛地蹬腿,踢開鬼族。咬唇爬起,腦袋還在嗡嗡作響,白袍抹了把臉清醒清醒,「好,隨便你,你喜歡怎樣想就怎樣想,總之我們無法共存。」試著回憶搭檔教過她的,翼族以手結印,朗聲唸咒:「異界返還。」
腳下亮起法陣,鬼族怒吼,目眦欲裂狠瞪白袍。他亮出指甲撲向結界,一次兩次,結界被撞擊出裂縫,隨後應聲碎裂。
初次使用返還咒,更在之前拔了兩根羽毛,白袍失敗了,咒術反噬,痛得她冷汗直冒。鬼族則被完全激怒,一步步靠近,陰冷道:「如果想趕我離開荒野,即便是妳,我也會殺掉。」
「笨蛋,我在救你!公會要來了!」諾諾又急又委屈,憤然跺腳,滴下眼淚,「我真笨,我就不該管你!」
兩人對峙期間,身後傳來踩踏草葉的沙沙聲,鬼族的視線馬上從白袍身上移往聲源。感到氣氛不對,諾諾才跟住回頭。
「鬼族!」阿泰瑜執彎刀,露恩尼握花劍,兩人在幾十米開外奔來,「翼族朋友,別怕,我們馬上來!」
不不不,絕不可以讓他們開戰,若雙方打起來,一定是至死方休——諾諾猶如被當頭淋了一盤冰水,膽戰心驚。身體比腦袋動得更快,她急忙倒進司秋懷裡,雙手環抱他腰桿,用身體重量拖住他。
「挾持我。」她抬頭,灼熱地凝視鬼族,祈求能傳達自己的急切。「指甲架在我頸上,找機會逃走,快!」小聲說完,白袍捉住少年的手腕,舉到自己脖子前。
「啊啊啊啊——!」諾諾特意拉高聲音尖叫,裝得驚恐萬分,「別、別殺我!」
鬼族還呆站著,白袍只好和司秋貼得更近,壓低聲音吩咐:「叫他們別過來。」
少年這才懂得反應。收緊箍住白袍的手臂,用尖指甲抵在她頸側。鬼族向狩人喝道:「別過來,不然我殺了她!」
文森夫婦驀然停下,握緊武器,蠢蠢欲動。見狀,諾諾闊出去,扭動身體撞向司秋的爪子。鋒利的黑指甲劃破頸項,一股黑氣襲來,白袍頭昏腦漲,連叫都叫不出聲,「咳咳……咳。」
這幕成功把狩人鎮住。露恩尼按下丈夫的手,阿泰瑜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司秋夾著白袍後退,融入黑夜之中。
他們還在狩人的眼皮底下,必須逃遠一點。諾諾真心覺得搭檔事後會殺了自己,但別無選擇,翼族拔下第三根羽毛,「第三結界與無形之境,畫出我規範之地、立起。」
隔絕結界包覆少年少女,將他們的氣息和身影隱去。白袍仍不放心,伸展雙翼抱起鬼族,飛往夜空。缺少太陽的熱力,夜間飛行不能借助熱氣流托舉,翼族需要不斷振翅低飛,自然比平時更累。可有股動力驅使著諾諾,只想飛得遠些,再遠些,直到飛不動為止。由於勞累,加上黑暗氣息的影響,翼族降落時顛簸不穩,和鬼族一起栽在地上,痛得諾諾哇哇直叫。
「嗚嗚。」坐在地上,輕觸擦傷一大片的翅膀,諾諾皺起臉,苦哈哈地看向司秋。她都不知自己是怨還是擔心了,就如同這場與鬼族的相遇,禍福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已經無法不管。
鬼族爬近白袍,小心翼翼查看她傷勢,帶著想碰不敢碰的不知所措。諾諾想,司秋其實也一樣,拿她沒辦法。
「司秋……回獄界吧。」白袍柔了聲音,近似懇求。
鬼族跪坐在她面前,深深「看」她。沉默半晌,司秋最終還是緩緩搖頭。「我不走,讓他們來。」他說。
諾諾抿嘴,眼淚滿眶。
鬼族有些慌,連忙翻遍衣袋,摸出那塊水鏡晶石,笨拙地遞給白袍。少女半心半意地接過,獻殷勤又有什麼意義呢。然而,就在兩人同時握住晶石的一瞬,光芒乍現!明明沒有發動,手中晶石卻化為水蛇,圍繞二人飛轉。及後水蛇自噬其尾,幽藍薄霧無故而起,籠罩兩人。四週景色在朦朧中扭曲、消失。
大量的記憶與五官感覺,毫無預兆排山倒海湧入腦袋,無法阻擋。回過神來,諾諾發現自己已身處完全不同的時空。沒有盡頭的草原開滿不知名的夏花,鮮艷亮麗。她是個五六歲的小娃,在遼闊的天地間奔跑,無所拘束。微風撲面,空氣中有青草和鮮花的氣味。
哎,一不留神絆倒了,她跌得滿身泥濘。翻身仰躺,看見藍天高掛,白雲如絮,一隻獵鷹劃過蒼穹,嘯鳴若笙。媽媽喚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折彎一條狗尾草叼在嘴裡,樂得咯咯聲笑。
藍霧又起,場景轉換。她長大了,手執皮鞭,腳踢厚底長靴。利落地翻身上馬,十一二歲的她已有少年人的瀟灑。狩人策騎多不用馬鞍,她也一樣,提起韁繩,雙腿夾緊馬肚,小馬長嘶一聲,小步跑起。
騎馬之於她近乎是本能。馬是朋友,和狩人互相尊敬,馬會保護她不受傷。驏騎對體力要求很高,沒有馬鐙借力,雙腿懸空,就只能靠小腿肌肉發力,夾緊雙腳以抬起自己。可驏騎的好處在於親密——肌膚緊貼肌膚,人馬合一,彷彿心跳都同步。她放鬆腰胯,完全信任馬匹朋友,跟隨牠的節奏搖擺。馬蹄噠噠,她們越跑越快。
「夥伴,全速奔馳吧。」她輕搓馬頸,笑道。
春日晴空,忽下起太陽雨,細雨輕吻她的肌膚。她駕馭風,呼嘯吹過草原,自由奔放。
視線一暗,景色再次轉動。所有草葉均已枯死,大地一片白雪皚皚,玉樹瓊枝。遠處的山脈如銀蛇蜿蜒,而眼前的狩人村落,家家的穹廬均是銀裝素裡,美不勝收。
這是打獵為主食的季節。她一身利落勁裝,長靴毛裘,手執複合長弓。狩人——顧名思義,是天生的獵者。若能獨自獵得一頭蒼狼,那就能被族人承認,是個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她還是個少年。白雪上印了新鮮獸跡,從腳印來看,應是一頭雪狐。隔絕氣息,她開始沿途追蹤,一跟就跟了三個小時。為了狩獵,花上幾天都是等閒事。
要從皓雪茫茫中覓得全身雪白的狐狸並不容易。除了眼力要好,時機也很重要。寧靜的雪景被忽然的動作打破。正是雪狐縱身跳躍,一頭扎進軟雪裡,後腿也在扒刨挖掘。不一會,狐狸從雪中冒頭,嘴裡擔著一隻田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在雪狐警戒鬆懈的一刻,狩人搭箭在弦,彎弓滿月,瞄準狐狸的額心鬆手!箭如流星,颼地飛出,正中目標。雪狐無聲倒下,傷口滲出少許鮮血,撒落雪地似艷紅的花瓣。
今天不會空手而歸,她懷著感恩的心和成功的喜悅,提著狐狸歸家。在不久的一天,她一定能獨自獵得蒼狼,成為大家承認的狩人。
然而再睜眼時,一切都失去了。她身處黑紅色的世界,沒有荒野,沒有日月星辰,沒有風雨花草。她連名字都沒有,只有滿腔的空虛——那種痛苦若非親身經歷實是無法理解,如同挨餓——肉體痛苦、精神也彷徨,為了飽腹,可以出賣一切尊嚴和信仰,賣掉自己兒子只為換一條發霉的硬麵包。
她比挨餓更慘,空有慾望而不知如何實現,連自己渴求什麼都不確切知道。她想大吼大叫,痛哭一場,但鬼族是流不出眼淚的。伸出利爪,憤恨地撕碎騷擾她低階鬼族,血腥與惡臭撲鼻,令她更加憤怒,更加瘋狂。
她渴望著,像要徒手抓破自己喉嚨般的渴望著。看不見盡頭才是最大折磨,鬼族連死的解脫都不被允許。
一瞬百年。不知過了多久,平地起霧,場景最後一次轉換。晨曦驅散霧靄,所有夢魘除露水消散。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她平躺在遼闊的草原上,仰望滿天繁星。身旁的篝火燒得啪啪響,翼族少女睡在不遠處,輕輕打起呼嚕。火焰和暖,夜風溫柔,大地微冷——它們都像母親無限包容的懷抱,保護著她。
少女剛才分了一塊兔肉給她,卻不知鬼族已沒有味覺。雖味同嚼蠟,但她不討厭。
草葉的清新取代了血腥惡臭。空虛和痛苦被撫平,她得到久違的安靜。遠處傳來蒼狼呼喚同伴的嗥叫——她屬於此處,迷途旅人尋到了家。她……
她滿足。她覺得足夠,別無所求。她可以就這樣躺著,一直一直仰望這片星空。
回憶結束。毫無預兆地,滿天繁星墜落,無際的芒草劇烈搖擺,落地後揚起漫天塵埃,卻通通化成茫茫霧氣。幻象崩塌了,諾諾呆然坐在草地上,猶如大夢初醒,一時不知今夕何夕,自己姓甚名誰。
黎明時分,月暗星疏,東邊黑暗開始化作深藍,又變淺紫,泛起朦朦朧朧帶橙黃的白光。晨光直刺入目,諾諾眨眼遮擋,低頭看,原來是手中銀鏡反射朝暉。
「諾諾,我看見了。」司秋握著水鏡的另一端,臉上同有大夢初醒的迷糊,「我……我變成妳了。揮動翅膀,乘著一團一團的熱氣流,在空中翻飛翱翔。無論爬升俯衝,世界任我闖蕩……」
白袍明白了。當初她喚出水鏡的實體卻無法使用,不因為元素屬性不符,而是因為這水鏡本身就需要兩人同時操作,才可發動。這是一件能讓兩名發動者設身處地,見對方所視,思對方所想的靈器。名為「一色」,也許正暗示海天交融,互相映照而無分彼此的意境。
說穿了這水鏡的能力頗為雞肋,沒甚實戰意義,使用不當還可能令發動者陷入幻境,無法自拔。但也正正因為這面水鏡,袍級和鬼族才擁有正真了解對方的機會。
「你從沒相信我能成為同伴。」司秋淡淡陳述道。
「夏天的孩子無法與秋天的孩子共存,」諾諾並不忌諱,點頭承認。「但我們可以選擇和平。回獄界吧,司秋,永遠不要回來。」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嗎!」司秋露齒吼道,「你明明也看到了,我屬於這裡,你卻要我放棄花香與微風,留在獄界永遠遭受空虛的折磨。換作是妳也做不到吧,妳怎能如此要求我!」
「我知道。我看到了。」諾諾平靜地說,「你說得對,這是殘酷的要求,漂亮話和風涼話無異,所以作為交換,我願意付出同等代價。」
聳肩擺臂,翼族伸展出象征她身份的翅膀——全長兩米有餘,根部米白而和尾翎深褐,拍動時飄散幾片羽毛,隨風而舞。
諾諾拿出身上最後一張爆符,化成反曲刀。「如果……如果我願意放棄天空,你願意放棄荒野嗎?若這是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唯一辦法,你願意嗎?」
司秋沉默,顯然並不相信她的話語。
諾諾全身微顫,手心冒汗,極力維持鎮定自若的表象。吞嚥口水濕潤乾涸的喉嚨,翼族抬頭。
天已破曉。旭日初升,秋季的天空特別藍,特別高,羽狀捲雲如絲縷,被朝陽的霞暉染成燦爛橙紅。
誰謂天高?跂予望之。天空不過是伸手可及的距離。
她舉起刀,在鬼族的驚呼聲中,用盡全身的力氣砍劈。
「住手!我相信妳了!我答應妳回獄界去,再不回來!」
她其實趕得及住手。但若住手,就毫無意義了吧?
手起刀落,一時血花四濺,白羽凋零。力量如決堤洪水大幅流失,諾諾視線模糊,耳際嗡嗡作響。
司秋趕到她身邊,表情又急又怒,嘴唇快速開合像在說什麼,但耳鳴蓋過所有聲音。諾諾累得閉眼,低聲呢喃:「說好幫你織斗篷的,沒能完成,抱歉啦。」
然後就昏過去了。
*
諾諾是在醫療班總部醒來的。
她趴在床上,背部的翅膀殘肢已包扎妥當,塗滿藥膏。即使如此,她嘗試翻身時,還是痛得眼淚直飆,哇哇大叫。
「趴好,別動。」溫柔但帶勁的雙手把她按回床上。諾諾扭頭,正是她同為翼族的搭檔——黎璃。
小璃沒穿紫袍,睡眼鬆惺的模樣和壓紅了的臉頰都訴說著,她一直趴在諾諾床邊等她醒來,不知多久沒好好休息。
「我睡了多久?」諾諾問。
「三天。」黎璃揉眼,道。
「司秋……不,鬼族,你們有找到鬼族嗎?」
「沒有,是狩人夫婦最先找到妳的。聽她們說,你身上傷口被簡易包扎過,身上披著一件未成形的草斗篷,水鏡和幻武都好好擺在你身邊。除了殘留的鬼族氣息,沒找到鬼族的影蹤。」頓了頓,黎璃深深看她一眼,「我把妳的留言刪除了,公會不會知道。」
她的搭檔話少,不太說多餘的話。見她已醒,便站起幫她倒杯暖水,放條吸管方便她吸吮。搭檔雖沉默,但長年相處間,白袍能準確讀懂對方的眼神,大約介乎於:「諾諾真可憐,傷口一定很痛」和「諾諾真可憐,怎麼是個白癡」兩者之間吧。
「璃璃……」白袍伸手拉住搭檔小指頭,討好道,「別生氣啦。翅膀長不回來,羽毛還是能長回來的。當然如果你要解除搭檔……」
「誰跟你解除搭檔。我不看著,真不知妳會蠢死在哪裡。」黎璃冷道,坐在床邊,眼神犀利,「好了,妳要不要從頭說說,妳到底怎麼回事?」
連日來的壓力和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缺口,諾諾握緊搭檔的手,「……璃璃。」想說話卻滴下了眼淚。
紫袍馬上投降,避開傷口地半抱她,姿勢彆扭。「好好,沒事了。都結束了,別怕,我在這裡。慢慢說別急。」黎璃展現大姐姐氣場,輕拍白袍幫她順氣,柔聲哄道。
在諾諾的哭哭啼啼和黎璃的溫柔安慰中,少女攀在搭檔身上,把連日來的事情一股腦兒說出。她認識了一個鬼族,為他取了名字,和他有了約定,她卻到現在都不知她和鬼族算不算是朋友。
聽完之後,紫袍挑眉咂嘴,眼神複雜。
「想說什麼就說吧,不要憋著。」諾諾擦乾哭紅的眼睛道。
「諾諾,你真是個白癡。」黎璃衝口而出,「你翅膀沒了肯定再也飛不了,但鬼族卻隨時都可以回來。鬼族無法溝通不守諾言,前輩沒教過妳嗎?」
「如果鬼族真無法溝通,怕且我已經死了。」諾諾笑道,「前輩教我,袍級的職責是匡正世界平衡。用一個不能飛的翼族,去換一個不能遊牧的狩人……一個不能回守世界的鬼族,我覺得很公平。璃璃……和平不是沒有代價的。如果和平無需代價,世界也不會有戰爭。」
黎璃沒辦法地搖頭,揉亂了白袍的頭髮,深深歎氣。「如果世間裡大家都像諾諾就好了。」紫袍道,「但若有戰爭,就交給我吧。」
「只好希望往後的日子都不用靠璃璃啦。」諾諾打哈哈,「可以幫我拉開窗簾嗎?我想看看天空。」
艷陽普照,晴空萬里,窗外是難得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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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多、字多、雷多。自我流對《少女革命歐蒂娜》的解析,也許有藍窗簾,但比起想多了我更相信自己是寫少了,例如我相信《少革》充滿榮格的心理學理論(決鬥歌詞可見一斑),但我完全不認識榮格。


解構童話
解構(deconstruction)既是一種文學批評的方法,同時亦是一種文學創造的方法。顧名思義,解構是從結構上拆解「某樣東西」,並在拆解的過程中獲得新的意思和意義。所以解構的前提,是必先有著「某樣東西」——在創作中,這最好是大家熟識的,一眼就能認出的東西。若說近年人人皆知的ACGN解構作品,一定得提《魔法少女小圓》了——何止解構,簡直是把大家熟識的魔法少女套路分屍再重組成喪屍了。(???)
無獨有偶,被譽為90年代三大otaku神作的動畫,均是解構作品。其實也不算出奇,因為90年代是後現代主義最後的鼎盛的時期了,而解構主義是後現代主義的其中一元素。《新世紀福音戰士》解構的是熱血巨大機械人動畫;《機動戰艦撫子號》更接近於宇宙歌劇,並介乎解構與戲仿(parody)之間;相較之下《少女革命歐蒂娜》反而最傳統,畢竟無論童話抑或童話的解構都有著悠長的歷史。
童話故事有著許多令其適合被研讀甚至解構的特質,在女性主義的作品中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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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碎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冰炎?
小說電影描寫愛戀,離不開心跳加速面紅耳赤緊張結巴,據說初次牽手第一次接吻都會有觸電的感覺,讓人永生難忘。交往中的男女都會在約會前悉心打扮,早一小時到達碰面地點,臉掛傻笑默默等待。
可這些他都不曾經歷。第一次牽手是有些緊張啦,心跳快得可以。不過原因似乎不是差點把他手扯斷的冰炎,而是緊追身後向他們噴火的奇美拉。
……學院生活和公會任務令他們的相處離不開吊橋效應。過度接觸後更是令他對事物鈍化麻木。一次生兩次熟,即使山崩地裂也習以為常,只要死在學校範圍內就萬事OK,要令夏碎心跳加速的門檻太高了。
所以冰炎初次推倒他時,其實夏碎的第一個念頭是:啊,該在榻榻米上先墊條毛巾比較好吧,不然會弄髒。
當時兩人都不太清楚該如何進行,情況烏龍百出。幸而夏碎發覺對象是冰炎的話,他並不抗拒和搭檔一起摸索。
只是事後想想,相對於冰炎的認真投入,自己在過程中不斷分神想些「油性潤膚露能用嗎」、「我到底是痛還是不習慣」、「嗚我的喘氣聲好羞恥」等等,其實還挺反高潮的。
對冰炎的到底是友愛還是愛戀,又或兩者之間是否真有界線,夏碎完全分不清。他們之間的只能歸納爲廣義的「愛」吧。夏碎也不急於釐清,反正沒奢望擁有。最好是由得它淡去,過些日子讓這段感情無疾而終。
其他人接近冰炎他也從不嫉妒,內心反倒希望冰炎快找個女朋友,好讓他們都醒悟過來。
高二時褚冥漾出現了,是第一個除他之外如此靠近冰炎的人。看著冰炎以極大耐性帶領學弟慢慢前進,那種既視感讓夏碎心中的湖泊泛起小小漣漪。
褚冥漾是一滴一滴不間斷的雨點,不影響湖心的沉靜,卻又撩撥湖面。很快夏碎便把褚冥漾收在他羽翼下,對他照顧有加。如此一來褚就成了他和冰炎的共同,而不是裂縫。
也許一直以來的不嫉妒不著緊都源自他的極度自信。這點夏碎連自己都不自知吧,他並不是不想擁有,只是從未懷疑自己在冰炎生命裡的不可取代性。不怕誰靠近,不怕情書如山,冰炎就算真和誰談戀愛了也沒差,出任務就必定得回到他身邊。
冰炎再不會有第二個成長期和別人去一點一滴地累積共同語言和默契。那段時間給了夏碎,就永遠屬於他。誰及他了解冰炎,而冰炎又如何能憑空找到第二個更適合的搭檔?
魚兒活在水中反不知水。所以夏碎一直惘然,冰炎似是很深很深紮根在他心中,但沒有嫉妒心跳,又感覺不到有多喜歡。
然後冰炎沒從鬼王塚回來。
休狄的語氣毫無起伏,選用官式語言來訴說。
「黑袍的屍體」、「確實給毀掉」──這些詞語他和冰炎也用,他也毀過別人的搭檔。說不上報應吧,袍級生涯本來如此,只不過這次終於輪到他們了。那個「黑袍」不是別的隨便一個黑袍,是冰炎呢,但在公會眼中都是一樣的,寫進傷亡報告不過一個數字。那個黑袍是冰炎,那個黑袍是冰炎,默念了兩次,夏碎還是無法將兩者畫上等號。
拒絕所有安慰,離開醫療班,他漫無目的地跑。夏碎想起以前自己竟對喜不喜歡冰炎抱有懷疑,幾乎笑得人仰馬翻。
吶,不過是,世界崩塌吧,又不是第一次經歷了。第一次時,雪野夏碎隨母親逝去,那這一次,紫袍藥師寺之後,留下的是誰。
他徹夜未眠,看太陽如常升起。
2.
冰炎從沒想要爲他和夏碎的關係定性。
想得到什麼就伸手去拿,喜歡誰就直接說出來,別玩那些曖昧不明的遊戲,更別明明喜歡卻把對方推開──燄之谷的第一公主箍著他父親的脖子如此對他說教。冰牙三王子無奈的苦笑,扭頭輕啄公主的面頰。小小的颯彌亞看在眼裡,知道把握現在便是幸福。
當他忽然感悟夏碎竟是如此溫暖、如此伸手可及,他和所有十五歲正直青春期的少年一樣起了反應,也和多數男性荷爾蒙翻滾的少年想法一致──吃掉再算。套句廣東話的俗語:「有食不食,罪大惡極」嘛。
只是沒想過對方會故意把他的行為歸納爲純粹的發洩,對此還很不介意。冰炎的確被惹惱了,但罵人之前總得有理由,於是才認真去想他一直刻意不去想的事物,包括什麼是喜歡和他喜不喜歡的問題,當然越刻意去想反而越混亂越搞不清。
關於「心」的問題,答案都只會在不經意的細微中顯然。例如望向日曆,發現又快是情人節。他對去年的慘況仍記憶清晰猶有餘悸,怎麼眨眼便已三百六十五天。
童年時在無殿,一切彷彿是停頓的,沒有日出日落之分。扇玩累了鏡打瞌睡傘師傅放他下課後,他一個人百無聊賴坐上許久,久到睡完醒來又坐上許久,才等到扇興致勃勃捎來鬼族和他重複昨天的活動。他嘴上說不要啊討厭啊麻煩啊,其實沒有扇來逗他,陪他玩暴力遊戲,時間只會過得更緩慢。一天都嫌漫長,何況一年呢。
時間從什麼時候開始過得飛快了?
不就是認識夏碎,和他形影不離之後。出任務也好闖禍也好看電影也好,吵嘴打鬧都好,兩人在一起便盡是新鮮事。時間過得快,是因為每天都很快樂。
又例如中階符咒班的混戰課,他沒修,跑去現場圍觀,能迅速從學生群中覓得夏碎的身影。夏碎認真的表情是賞心悅目的,在做熱身運動時伸展的身軀線條亦十分美觀。
白袍清雅,袍服的腰帶又突出苗條腰線,冰炎不禁凝視細看。
回神過來,發覺場上不還有許多同樣在熱身的同學。眼神掠過他們,客觀來說夏碎不是特別帥,獸王族的比他英氣妖精族的比他清秀;夏碎動作也沒怎麼突出,有同學甚至在試驗閃光四射的雷符。
可目光就只想停留在夏碎身上,也只有夏碎的身影會讓他胸口溫熱盈滿。視線剛好對上,冰炎自自然然笑出來。
果然關於「心」的問題從來沒道理,喜歡就是喜歡啊,找到了,便任憑弱水三千全不及眼前這平凡人類吸引。
冰炎和他母親一樣,不玩曖昧遊戲,喜歡的就直接伸手去拿。而狼族專情,要了就不再放開。
3.
他不是雪野夏碎、紫袍藥師寺或替身藥師寺。他是藥師寺夏碎,他喜歡冰炎,很愛很愛。
4.
夏碎宿舍門前挨著支半米長的鮮橙色水槍。
冰炎上前拾起,上次和夏碎經過原世界玩具●斗城門前,在做特價推廣的,就是這款水槍,賣點是射程遠達12米。再看,門上貼了張學院單行紙。
「另一把在我手上,輸的人去向夏卡斯道歉。」──夏碎如是寫。
好,很好,要玩是吧。雖然是他先打掉遺跡的地基,但把危樓轟成瓦礫的明明是夏碎。冰炎扭開水槍入水位的蓋子,瞥見裡面裝滿橄欖綠的黏稠液體。這是綠芽沼澤的泥水吧,衣服沾上就得直接報廢,皮膚沾上沒半個月洗不掉。
這種東西放個基本防禦罩都能擋下了。
但既然夏碎開出這樣的題目,即是不準用任何能力和咒術吧,不然有透視眼的人還能輸嗎。好,很好,就堂堂正正來場(水)槍戰,上次的西部牛仔片夏碎肯定是看上腦了。
經過深思熟慮,冰炎用移動陣直接出現在夏碎寢室,衣櫃後的暗角。
房間沒人。衣櫃裡也沒有埋伏。
疑神疑鬼地移向大廳,沒人。
小廚房、沒人;盥洗室、沒人……找遍搭檔房間每個角落,別說紫袍,連黑蛇都不見蹤影。
冰炎滿腹懷疑回到黑館,一打開自己房門就被噴了整身綠。
5.
事後夏碎坦白,他早在紫館房間裝了錄影球,還很大方地要放給冰炎看。眼睜睜看著影像裡自己拿著玩具槍,小心翼翼檢查夏碎房間的蠢臉,冰炎覺得不踹死這搭檔怎麼對得起自己。
6.
白陵然和辛西亞的婚禮完全根據人類的儀式,在原世界舉行。問為什麼,辛西亞春風滿面,回答自己是個人類。
渾厚悠揚的鐘聲宣告四方。水洗的藍天下,螢之森的精靈披起白紗長裙,赤腳步出沙灘。在眾人鼓掌祝福中,白陵然掀開新娘薄薄的頭紗,牽起辛西亞的手。
「我,辛西亞•愛得兒,願意白陵然成爲我丈夫。相依相守,從今以後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我都將愛護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冰炎眼中的迷惘羨慕,夏碎看得心疼。
一對新人交換戒指,觀禮者歡呼拍掌,向他們丟灑玫瑰花瓣。深藍海洋蔚藍的天,紅白花瓣在藍色背景下紛紛飄散,在白色的細沙上鋪出了花地毯。
喧鬧中沒人注意他們。夏碎解開自己的髮繩,繫在冰炎的馬尾上。
黑髮頃刻散落肩際,在略鹹的海風中悠悠飄逸。冰炎舉手摸過頭上髮繩的繩尾和流蘇,心中一熱,便連帶幾條銀髮一起扯下他今天匆忙綁的橡皮筋。看看手心簡陋寒酸的橡皮筋,又抬頭望望夏碎柔順的黑髮,冰炎竟略有遲疑。
夏碎笑著把還黏著幾條銀絲的橡皮筋接過,繞兩圈紮起自己的髮。
「就叫你別用橡皮筋啊。」
7.
在小亭的幫助下,冰炎買了一條同款的髮繩補送給夏碎。
8.
大學畢業後夏碎接任家主前,他們一起租了間小屋,停頓下來思考前路去向。
日常問題卻啵啵啵的湧現佔了他們閒餘時間的大半。
他們雖然有自理能力,但也不是做慣家務的人。宿舍有清潔人偶和賽塔,藥師寺家裡也輪不到少主來洗衣掃地。
某天他們外出購物時家裡爆水管了,整屋浸了半寸水。沙發是布面的,吸了不少水。電風扇也淹壞了,還沒算木地板的慘況。
小亭溼答答的,淚眼汪汪看著剛回家的搭檔。
善後事宜,冰炎蒸乾地板而夏碎修補水管。兩人埋頭清潔了一整天,心情都不好,遇上點小火頭立刻燒起來。「你怎麼把書放地上!」「袍服又亂丟!」……語氣一重,兩人不歡而散,黑臉各自躲進房間悶著。
之後和好也離不開肚子餓了,夏碎出來煮晚飯,而冰炎借故幫忙。熱呼呼的菜湯下肚,飽了便一切都好,心情滿足,自然察覺方才的無稽。
怎麼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吵起來了啊,簡直不可置信,嘻嘻嘻的互相吐槽,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
比起打怪獸解詛咒的激情,生命更多是由通廁所和換燈泡的單調組成。
多年後憶起,小吵架也顯得溫馨,讓人會心微笑。
9.
房間很安靜,安靜中卻有戀人們的呼吸聲。
正如黑夜很黑,但星光熠熠。
平淡才是一生的開始,裡頭盡是寫不進傳說的瑣碎。
惟願細水長流,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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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一想,不是我找到冰炎,而是冰炎讓我找到他的。
從特務電影看過,間諜其中一個主要特徵是要「不起眼」——他可能和你擦肩而過,甚至交談數句,問你借火點菸——但轉個身他已完美融入人群,缺乏存在感的他使你完全想不起他的臉孔,或意識中根本沒有這個人。
這個感覺,再乘大100倍,大約就是冰炎的「隱形程度」了。
周圍環境相當空曠沒有遮掩,明明月見阿利和我之前有掃視四周,都沒看見有人。而且暑假旺季,前往公園郊遊紮營的人並不少,轎車來來往往,竟沒一個人發現格格不入冰炎。
大剌剌坐在離獸醫院後門不到兩百米的樹蔭處,少年全身赤裸,只披著我包裹他送醫的大毛巾。是他先轉頭與我對上視線的,我眼前才彷彿有什麼雲霧散開了,突然看見他。
那是我第一次隱約感知冰炎除了會變身外,還伴隨著更多不可思議的力量——魔幻的,玄乎的,不屬於我這世界的。
才九個月,他已長成和我差不多的體型,外表看來有十四五歲,五官輪廓帶有凜冽的英氣,身軀也有了肌肉的厚度,不會使人錯認性別了。可他的眼睛,和他額前一縷紅髮,均沒有變改。我肯定他就是冰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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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遇見冰炎,是在十四歲的暑假。
也許是在雪夜行走著了涼,又被咬傷腳跟,冰炎離去後我大病了一場,高燒了兩天才見好轉。我無法向任何人訴說那兩天的遭遇,畢竟狼變成人這種事情,即使我親眼目睹,也無法完全相信自己的記憶。距離把狼崽撿回家已是九個月有多,隨著時間流逝,我也開始懷疑那兩天的真實性,漸漸把一切當成我高燒中犯迷糊的夢境。冰炎的名字和冰炎美麗的紅眸,逐漸掩埋於日復一日的平常,很偶然才會想起。
唯獨那套不合身的童裝冬衣——我收了在床底下——那件沒穿過的羽絨外套成了我們相遇過的唯一物證。
暑假。大部分寄宿學生都會回家度過,宿舍在這段期間是空蕩蕩的。幸好阿利學長也不回家,他家人從事海航業,長期遊走世界各地,所以他留在宿舍反住得比較穩定和方便。
有學長作伴,我不覺得寂寞。那天我和他在飯堂一起用午餐,千冬歲打了通電話給我,劈頭就說:「哥哥、哥哥,趁暑假,回家慶祝生日吧?」
「老爸雖然嘴裡不說,其實是很惦掛你的。娘也是,你知道她立場為難,說多了怕是管你,說少了又怕是不關心你……總之你就回家看看吧,我們都想你。」
千冬歲眼中的世界總是很美好——我忍不住嘆氣。他是個好孩子,只是不明白的東西太多了。
「我已經報讀了暑期課程……」我謊稱,「今年大概不能。過年吧,過年我一定回來。千冬歲你要乖乖的,聽爸爸媽媽話。我遲些親自打電話問候他們。」
「怎麼這樣……唉、你都不先和我們說一聲……那你過年一定要回家!約好的,哥哥不能食言!」千冬歲語氣失望,讓我小小內疚了一下。其實我不明白這孩子怎麼這樣黏我,我們之前的關係也說不上有多親密。
「好好,約好了,說謊的是小狗。」我敷衍著,「你去忙你的吧,下次再說。」
一掛電話,阿利就向我挑眉,嘲謔道:「你什麼時候報讀暑期班了?」
「我回去只礙事,還不如一個人住般輕鬆自在。」我繼續扒我的飯,然後抬頭笑說:「阿利是不是剛考了駕照?要不去雪湖國家公園郊遊,天氣這麼好,不去走走太浪費。」
「你這小鬼轉移話題倒厲害。」阿利拿我沒辦法般搖搖頭,「去吧去吧,我找蘭德爾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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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沒能去成。
飯後我回房間準備,開門就見到一頭大狼狗側躺在瓷磚地板,身下積了一小灘血,鮮紅染濕了銀白的毛皮,嚇得我愣在原地。
「嗷。」看見我,狼狗虛弱地擺擺尾巴,用紅色的眼瞳看我。
「冰、冰炎?」白與紅、雪與火——我立刻想起那相襯的名字,用顫抖的嗓音輕喚。
「嗷!」尾巴擺動得更快了。
我踮著腳走近。對方微微抬頭,沒有露出牙齒威嚇,只用期待的眼神看我。我膽子大了,蹲下先讓他嗅嗅我的手,才撓他頭頂,慢慢順他背毛。冰炎嗚咽一聲,扭頭舔了舔血肉模糊的身側,觸碰傷口時整隻一僵。感到手掌下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我的心像被捏了一下,又軟又疼。
「噓噓……」我低聲安撫,「別怕,沒事的。」
相當不妙——我輕輕撥開沾了血液而黏在一起的毛髮,深吸了口涼氣。白狼身側有道六、七公分長的口子,暗紅的血液不斷流出,比平時的割傷恐怖多了,看不出有多深,但傷口兩側的皮肉外翻,還隱隱可見皮膚下黃色的脂肪。
「止血、止血。」我喃喃道,連忙翻出一條大毛巾壓住傷口,「別、別怕,我們這就去找醫生。」
冰炎溫順地舔舔我手指,又扭頭往我手裡蹭,反像在安慰我。
「夏碎,好了——!」阿利的聲音響起。我剛才情急之下忘記關門,阿利看到房內這一幕,同樣驚得呆愣在門前,不敢貿然靠近。
看見生人,本來伏著任我撫摸的冰炎立刻抬頭,露牙低吼,渾身散發「你誰別靠近給我滾遠點」的訊息。
我連忙用力按住毛巾,希望把冰炎制伏,「阿利學長!你……你知道附近有獸醫嗎?」其實我很猶疑——冰炎體質特殊,萬一在治療途中變身……我並不想他被捉進什麼研究所裡去。可眼下冰炎的傷絕對是需要縫合的程度,不找專業人員,我自己處理不來。
「開什麼玩笑,夏碎,這是狼嗎?」阿利隨手抄起武器——門前的長柄雨傘——指著冰炎,一副要救我出狼口的英勇架勢。
冰炎立起耳朵炸了毛,緊盯緩步靠近的阿利,氣息已經從「別靠近」發展成「咬死你咬死你」了。
「你們別鬧!」不得已,我伸臂圈住冰炎的頸項,將他壓在地上,才轉頭望向學長,「阿利拜託,冰炎不會攻擊人。他現在立刻就需要醫生,傷口止不住血。」
「我打電話給野生動物管理局……
「不能!」我衝口大叫,嚇得阿利一窒。「不能,我的意思是……」不能失態,讓阿利懷疑。我柔下聲音哀求,「阿利,你能相信我嗎?他不是狼……是、是我偷養的哈士奇,不會咬人的。」還好冰炎仍未是成年狼的體型,外表和大型犬幾可亂真。我抓抓冰炎的耳朵,試圖增加說服力,「拜託,現在只有學長能幫我。」
冰炎「嗷」了一聲,不斷晃頭避開我的手,表示他的不樂意。好好,我知道你是狼不是狗,並且是用生命來在意著兩者的區別,但事有緩急,拜託你配合一下好嗎。
阿利滿臉不相信,卻還是緩緩放下雨傘,走近我身邊。「夏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吧。」他瞇細眼睛,打量了冰炎半晌,然後認真問我。
「知道。」我直視他眼睛,慎重點頭。
阿利抓起自己的短髮,「蘭德爾知道定會揍死我。」終是自暴自棄地擺手,「算了、算了。你有止血噴霧嗎?噴一噴傷口,用毛巾包好,快抬他上車。」
「我就知道阿利最好了!」我差點忍不住要飛撲親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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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洗澡』?」

聽到冰炎用格外正經的語氣向我詢問,我心裡喀嗒一下,想立刻把床單拆下來丟洗衣機烘乾機……還好冬天氣溫酷冷,冰炎的毛色也很漂亮,跳蚤蟎蟲之類大概應該……希望不會有吧。
一分錢一分貨,我們學校住宿費不便宜,但宿舍條件也因此不錯。兩單間共用一浴室,每層有十六間房、兩個小廚房以及一個活動廳。我住在西翼的二樓,東翼的女生宿舍有共用的大飯堂,額外付個伙食費,還可包早午晚餐。
所以浴室有兩道門,各自通往左右的房間,我們使用前都會先大叫通知對方。「阿利學長!我要泡澡,你要先上廁所嗎?」我敲敲學長那邊的門,得到否定的回答,便招手讓冰炎進來。這孩子比我想像中大膽,他在浴室轉了一圈熟識環境,眼珠子骨碌骨碌地動,把浴缸洗手盆馬桶蓬蓮頭都檢查過,雖然滿是疑惑,卻沒有不安。
「洗澡就是用水清潔身體。」關上門,我擺出一個自認能爭取信任(?)的微笑,指著浴缸,「脫了衣服坐進來,我幫你洗。」
冰炎馬上皺眉。「冬天,水冷。舔乾淨就好。」
……人和狼果然有些文化差異,但我不會被這種小挫折擊倒的。
「不冷不冷,很舒服的。」我搖頭,把浴缸塞好,調好溫度開始放水。伸手掠過水龍頭的水柱,我望向冰炎,「你試試看?」
他盯了忽然出水的水龍頭好一會兒,終於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了戳水柱,立刻睜大眼睛。「暖的。」他不可置信地回望我。
「沒騙你吧。」這次我是真心笑了,攤開手掌揚了揚缸裡的水,「快脫了衣服進來。」
冰炎當然不會覺得裸身有任何尷尬。飛快地褪下我的睡衣留在地上,他跨過缸邊,盤腿坐在水裡,立刻用手兜著水往自己身子潑。
我把出水改成蓬蓮頭,拉來灑在他手掌上,「水溫可以嗎?」
「可以熱一點嗎?」圓滾滾的紅眼睛看著我。
我調了水溫。
「可以再熱嗎?」圓滾滾的紅眼睛閃閃發光地看著我。
最後冰炎選了一個我覺得燙手的溫度,奪過了蓬蓮頭,直往自己頭頂淋。他輕閉著眼微笑,我從沒在任何人的臉上見過如此滿足的表情。
熱水之於冰炎,就等同野外的寒冬之於我,都是無法想像的東西。
我取了點洗髮液,搓起泡沫,默默的輕按他頭皮,聽他發出舒服的嘆息。
不過是個孩子。可以的話,真希望他再不用回到無瓦遮頭,漫天雪地的嚴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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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後冰炎已學會衛浴設備的用法。我用柔軟的大毛巾包住他,幫他擦身體。他的癒合速度不自然的快,大腿處的傷口幾乎已長好了,只留下淡淡的圓印。我沒說什麼,拿過吹風機想幫他吹頭,但冰炎很討厭吹風機的聲音,不願意被我弄。沒辦法,我只好調高室內溫度,看他像狗狗般蜷縮成一球躺在充油式暖爐前,頭枕在手臂,眼睛半瞇。怕他著涼,我用毛巾細細幫他擦乾長髮,銀白的髮絲柔軟順滑,我梳理時,幾乎沒有打結的地方。
雖然今天不用上學,但我還是有功課要寫。以為冰炎要睡去,我便把習作拿出來,卻忽然聽見咕嚕嚕的聲音。
毛巾團(?)抬起頭來,表情羞愧難當,「對不起,不知為何我肚子有些難受。」聲音軟萌軟萌的,讓我好想捉起來搓揉。
「肚子餓了吧?你昨晚也沒吃。」我瞥了眼掛鐘——十一點半——折騰了一早上,我也開始餓了。
「餓?」冰炎出乎意料地錯愕,整個坐起來,彷彿我說了驚天動地的消息。「不,我不會餓……啊、不、我現在……人類嗎……」好像想到什麼,他懊惱地搓搓肚子。
「哎,不用客氣,我不缺吃的,我去弄午餐。」記得國家地理頻道的記錄片講過,在肉食動物界,獵物得來不易,所以分享食物是表達愛意和關懷的最高方式,一般是家人之間才有的行為。面對我這陌生人,這傻孩子是不好意思說餓吧。
很後來我才知道自己誤會了,當時冰炎對自己會「感到飢餓」這事實,是真的非常震驚。
「你呆在房裡別亂跑,很快就好。」
我愉快地撇下功課,拿了兩塊凍牛排,加上馬鈴薯和急凍雜菜(對,就是經典的青豆玉米蘿蔔粒),跑到共用的小廚房去。平時孤家寡人(?),吃得很隨便,今天可以認真些。
牛排我昨晚就放在冰箱的冷藏格解凍了,現在放室溫攤一會兒就好。煎牛排是挺容易就能煮出不錯味道的簡單活,反是配菜比較麻煩。馬鈴薯去皮切丁,倒進加了鹽的沸水裡煮大概20分鐘。雜豆也是用沸水煮,浮面就能撈起等吃。
牛排已差不多回溫,用紙抹乾血水,兩面撒上粗鹽和胡椒粉,基本上就能煎了。開火燒熱平底鍋,等到冒煙,切一片黃油塗抹鍋底,將牛排平放著煎。不必急著翻,隨手灑些百里香葉碎,慢慢把底、面和旁邊都煎脆,鎖住肉汁後,便可收慢火再煮熟裡頭。想了想,冰炎大概喜歡吃生一點的吧,所以就先把較大的那塊牛排上碟。我的則多煎幾分鐘,做個七、八分熟。
牛排上碟透氣,這時馬鈴薯終於軟了,撈起晾乾水。再切一厚片黃油進平底鍋,混和煎肉剩下的肉汁,加入馬鈴薯塊,用鐵叉壓成泥。開慢火,逐些逐些倒入鮮牛奶,攪拌成綿滑的糊狀——香噴噴的。
最後因為牛排放冷了要回鍋熱一熱,薯蓉雜豆伴牛排,40分鐘後大功告成。
平底鍋那些……先放洗手盤,吃完再一次過洗吧。希望不會被駡。
提著托盤回房間,仍摟著毛巾的冰炎在門前來回踱步,一看見我馬上湊過來,聳動鼻子嗅嗅聞聞。我咯咯笑,把東西放小桌子上,「對不起久等了,快來吃午餐。」
冰炎規規矩矩坐好,談吐言行都很有家教的樣子,卻對著餐具發呆,明顯不知該如何下手。我一直覺得冰炎有種違和感(好吧,狼會變成人本身就很違和我知道),看到這幕突然就理解原因了——身為一隻狼(?),冰炎知曉人類的禮儀和語言,但又缺乏對人類文明的基本常識——這真是怎麼想都很奇怪,他到底有沒有和人類相處的經驗?
「刀叉是這樣用的,」我幫他把牛排切碎,用叉子餵了一塊給他,「記住不能把刀放進嘴巴裡,會割傷。你喜歡用手吃也可以。」
他咀嚼幾下,瞠大眼睛,猛地奪過叉子狼吞虎嚥起來。
「這食啥麽?」他滿嘴牛肉地問。
「煎牛排?」
「這個呢?」
「馬鈴薯蓉。」
「這個……呸。」他把青豆紅蘿蔔吐了出來,「不要這個。」
天啊,太可愛了。
我無法不分多點自己的牛排給他,然後替他把雜豆吃完。之後我倒了蘋果汁給冰炎,他一黏嘴眼神又是一亮。
「這個水,和剛才那個吃的,味道又不一樣。」他煞有介事的向我報告。「這個像花的香味,使人喜悅。剛才的牛排像……像暖的雪融在嘴裡,不討厭的動物氣味,舒服的,使人滿足。」
我想了一下才明白,「果汁的味道,是『甜』,主菜我用了鹽來調味,是『鹹』的。」
冰炎點頭,像是記在了心裡。
之後我去洗餐具,高中部的尼羅學長已經在煮午餐了,輕輕敲了我頭說我平時這麼整潔今天怎麼扔下平底鍋就跑。還好不是賽塔發現的。
吃飽了冰炎變得活躍,在我房間轉來轉去。冰炎的個子明明不大,但看他在我房裡繞了一圈又一圈,我開始覺得這房間太侷促,像是困住冰炎似的。
「可惜今天下大雪,不能出去逛逛。」我扼腕道。
他眨眨眼,不走了,又在暖爐前坐下,「不用管我,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平時一個人住不察覺,會將自己的生活方式視為理所當,有了伴,我才深刻意識到自己平日是個又宅又沉悶的人。
「你有什麼想做嗎?」不好意思丟著人不管就自己去寫功課,我絞盡腦汁想有什麼能幫冰炎打發時間。「我家裡,沒什麼玩的。」那是手機游戲只有貪食蛇,網速只有56k的年代,「你想看書嗎?」
頭髮乾了,冰炎已穿回我的睡衣,用圓圓的大眼看我。
我從書櫃挑出幾本圖畫多的,包括食譜、攝影集還有《小王子》(圖畫很多),拿給冰炎。「喜歡的話可以隨便在書櫃挑。」我說。冰炎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就窩在暖爐前翻書了。
度過恬靜的下午,期間冰炎去過兩次書櫃,我有偷看到他把攝影集換成全是字的冒險小說,還有我的課本和參考書……這、這書選有點神秘啊,冰炎看得懂文字?
晚餐我弄了燉肉,特意煮一大鍋,打算剩下的讓冰炎當明天的午餐,因為明天我就要上學了。冰炎同樣吃得津津有味,同樣把青菜全挑出來不吃。
「有沒有特別喜歡哪本書?」距離就寢還有時間,我拿起正在看的奇幻小說和冰炎一起坐在暖爐前,想多了解這位充滿謎團的室友。
「都很有趣。但這記載有互相矛盾的地方,是不同年代的記錄嗎?」冰炎翻開《小王子》,指著『我相信他的逃亡是得到一群移棲野鳥幫忙的。』,又將《天文奧秘》翻到介紹航天科技的那一頁。「根據後者的記載,星際空間應該是沒有野鳥群的,不能拉著野鳥來進行星際旅遊吧。」
「嗯、這,這本《小王子》是小說,劇情是虛構的,而這本《天文奧秘》是非虛構作品,描述真實的知識。」我嘗試解釋道。冰炎真的很奇怪!我懊惱自己低估了他的智商,他明顯不是一隻普通的狼,竟然看得懂書裡艱深的文字,卻又不懂分辨小說和非小說……到底是怎樣的成長背景!
「假的為什麼要記載?」他驚愕,完全不能接受我的說法。
「誒、該怎麼說,也不完全是假的?小說是一種娛樂文體,可以藉著虛構的劇情論述真實的道理,或者引起讀者的共鳴,讓人抒發情緒和打發閒暇時間。」
冰炎撇嘴,看來相當鄙視「小說」這種體裁,「歷史記載、詩歌和傳記等等完全能達到相同的作用,但它們不是虛假的。」
「你們也有歷史、詩歌這些東西?」這次輪到我吃驚得合不攏嘴。
「當然有。」他點頭。
我想我一直把冰炎當成『可愛的小傢夥』,知道他在智力以及文化等與人類相約……實在尷尬了,立刻回想自己有沒有用很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語氣跟他說話。
「冰炎……你其實,是什麼呢?」遲疑片刻,我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你懂得人類的語言,你以前和人類相處過嗎?」
紅眸倏地變得深沉,似醉人的陳年紅酒,蘊藏超乎想像的年歷。
「夏碎,是我第一個認識的人類。」冰炎只說。
我知道不能再問下去。扯起嘴角試圖緩和氣氛,「差不多該睡了,我明天要上學。」走到床邊掀起被子,「今天也一起睡嗎?小說其實很有趣的,臨睡前我唸唸手頭上的這本給你聽,也許能讓你改觀。」
「嗯。」冰炎沒介意我剛才越軌的問題,收拾好他看完的書,便爬上床。我關了房燈,留下柔和的床頭燈,躺在冰炎身側。
「這是一個狂風肆虐的黑夜。梅格.莫瑞獨自一人待在她的小閣樓裡……」翻回書的第一頁,我輕聲唸道,感受著身邊和暖的體溫,結束漫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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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然爾,我隔天無心上學,托住腮神遊太虛,滿腦子「冰炎一個在家沒問題吧」、「賽塔會不會發現」、「冰炎午餐夠吃嗎」等等。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下課鈴一響我就拎起書包跑,雖然想立刻回宿舍,但得先去學校附近的日用品店,幫冰炎買套外出衣物——雪靴、雪褲、毛衣、羽絨。天氣好轉,待會能帶冰炎出大街逛逛,到咖啡店吃個蛋糕喝熱巧克力之類。冰炎住慣無邊無際的雪原,昨天在宿舍悶了整天定是很鬱結。
卡啦啦,推門搖響了銅製的門鈴,「這不是夏碎嗎?」店主丘恩先生在櫃檯前,馬上抬起頭打招呼,「一個人住習慣了嗎?」
「習慣了,感謝丘恩先生先前幫我添置必需品。」我笑著點頭,然後直奔主題,「我想要一套男童裝冬衣,從鞋子到外套都要,大概七八歲穿的,這麼高。」我比了比高度。
「誒?怎麼突然多了個小孩,幫誰買的?」丘恩先生興致勃勃地問道。小鎮的好處是大家關係密切,人情味濃;壞處是大家都認識便自然八卦,幾乎沒有秘密可言。
「嗯……幫人跑腿的啦……」我含糊說,「對不起,我今天有點趕時間,要回去交差。」擺出最笑容可掬的臉孔,再雙手抱拳,提高聲線裝可愛,「拜託啦丘恩先生,我遲點跟你說。」
「夏碎也開始打工賺錢了?七八歲……是史凱爾家的老二?但他也不需要一整套冬裝吧……還是、夏碎。」丘恩先生忽然嚴肅起來,「你有被學長欺負為難嗎?」
「真的不是!」天,我只想買套衣服趕回去看看冰炎而已,怎麼就越描越黑了!「大家都很照顧我!」我用力搖手說,「我真的趕時間啦,丘恩先生,像這類型的普通羽絨——」我隨便指指牆上掛的展示品,「就可以了。」
自從把冰炎撿回家後總覺得就是各種折騰……我以不失禮貌的態度盡量催促著,也花了近一小時才成功抱起大包小包的走出店鋪,背著書包匆匆跑回宿舍。
「我回來啦!」氣喘吁吁,我一進門門就呼聲,意外地沒得到任何回應。「冰炎?」關上門,我掃視小廳,驟眼不見孩子的身影。
「冰炎?」快步走向轉角處的睡床,氣溫急降,寒風將窗簾吹得高高飄起。
窗戶從內推開了。銀狼站在床上,純白冰冷得難以接近,用晶瑩剔透的紅眼望我。
我抓緊還抱在手裡,新買的羽絨服。
「午餐吃過了?」我問。
「嗷。」
「傷好了?」
「嗷。」
「你要走了吧。」
「嗚嗷嗷嗷,嗚嗚——」冰炎發出奇妙的,像歌般柔潤的音節,清冷而乾淨。我聽不懂,覺得像祝福的話語,知道是他給我的道謝。
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約莫幾分鐘後唱完,冰炎鞠躬般低頭,恭敬得近乎趴在床褥上,然後重新站起,後腿倏地一蹬。白影一閃而逝,我連忙跑到窗前,只見銀狼已落在鋪雪的地面,一撮紅毛艶得刺眼。
「有需要的話,你可以來找我!隨時都可以!」我對他大喊。我不知道冰炎有沒有聽見,因為下一刻,他已不見了蹤影,如飄雪落入河面,杳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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