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和式大宅裏,媽媽和他手牽手坐在木走廊上,對著開揚的庭園賞景。那時是四月末,別稱四月雪的流蘇花花期剛過,落滿一地白色碎瓣,宛若春雪鋪地。庭院左邊是花木,右邊是枯山水。碎石被掃出井井有條的流線,搭上從中突起的石塊,形成流水伴島的動態印象,卻無水聲的潺潺。媽媽和他之間擺著木製托盤。上面就兩杯綠茶,沒有更多。茶香、風鈴的叮鈴聲,靜止的景色,描繪出午後的平和。

媽媽突然握緊又鬆開他的手,笑著說:「對不起。」

摸摸他的頭。

「夏碎是好孩子。能讓媽媽獨處一會嗎?你先回房間去吧。」

他聽話地點頭,把茶具收拾好,拿進廚房清洗。

從廚房回房間的路上他想反正是順道,於是跟廚房姨姨要了兩件和菓子,又走回庭園的走廊。這次他看到媽媽仰躺在庭園裏白色花瓣鋪成的地毯上。媽媽雙手放在胸前,眼睛閉起而表情安詳,就似是化成了庭園景色的一部分般,靜止不動。印著紫藤花花紋的和服華麗莊重,長長的振袖左右兩擺,媽媽的黑髮散落一地。

睡在這裡會感冒喔——他想說。然後看見媽媽身下被染紅的花瓣。

恐懼得渾身發抖,坐倒在走廊上,呼吸也近畿忘記。叮鈴鈴的風鈴聲、往外渲染的紅色,還有不會動的媽媽。他其實不太懂,所以只是摀住嘴而沒有哭,看著他的世界在一片安詳中崩塌無聲。

外公找到他時並沒有安慰他。

「看多了就會習慣的。」他記得外公像談天氣一般地說,表情麻木。「沒有誰是不可取替,世界少了誰都將繼續運轉。時間將繼續前進。」

夏碎的時間卻被定格在那一天。

「雖然早了點,但你也得有少主的自覺了。」

外公蹲下直望他的眼睛說。他彷彿聽到鐘聲,判詞已經批下。外公嚴肅無情的眼神在清楚宣告——
藥師寺夏碎的童年,結束了。



他連悲傷的閒餘都沒有。開眼儀式讓他幼小的身軀疲倦無比,他來不及想點什麼便沈沈睡去。

睡醒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雙手雙腳貼在天花板上,倒吊著瞪他,披頭散髮全身毛茸茸還沒穿衣服的老婆婆。

他腦裏閃現的第一個念頭是:媽媽不會來救我了。

在這只住了七天的大宅中的陌生人們,在雪野家因為弟弟和小媽而不要他的父親,更加不會來救他。

那麼,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他爬起來向天花板的妖怪婆婆鞠了個躬。

「日安。」他輕聲說。「請問你是要吃掉我嗎?」

面目猙獰的妖怪發出嘎嘎的喉嚨音,伸出一條長長的舌頭,似是要舔他。夏碎站好沒有逃避。

「肚子餓了吃掉我也沒關係的,應該不有誰會傷心了。」

妖婆婆有點疑惑地側頭看他,半晌便收回舌頭啪滋啪滋手腳並用地爬過天花板,最後融入了牆壁之中。夏碎站在明明只有自己一個的和式房間,不可思議地感受到許許多多的視線。他苦惱著,不知該如何在眾目睽睽下整理儀容和更衣。

吃早飯時龐大的家族每個成員都正襟危坐,默默進食不發一語。即使好奇,他也不知該向誰問起。於是他保持沉默,看旁邊的人做什麼他就跟著做。不要突出自己,盡量融入大家——即使年幼的他也直覺地懂得這種生存之道。

吃完飯他外公告訴他,在媽媽頭七之後才開始修行吧,所以這段時間他可以自由地度過。

他渾渾噩噩漫無目的發了一下午呆,太陽不經覺就下山了。晚上他硬著頭皮回到房間,有在天花板爬來爬去的倒吊婆婆,有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歌聲和腳步聲。他用棉被蓋過頭,低聲吟唱起媽媽的搖籃曲。屋簷下的雪花乖乖睡,睡過冬天到春天。睡不著的他整晚都在想為什麼媽媽不能帶他一起去呢,然後一遍又一遍地低唱著。

那是第一天。



「那個老婆婆是叫做『天井下』的妖怪喔。不過放心,藥師寺家是古老且有能力的家族。能在大宅結界內出現的各位都不會傷害人類的,一起愉快地相處吧〜」

翌日,他在祭壇前遇到一個和他年紀相若,身穿紅色小袖和服的女孩。女孩眼睛大大,留著及肩的黑髮,正大模大樣地吃著祭壇前供奉的紅豆飯。

「我一直在等你看到我呢。那麼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啊,藥師寺夏碎。我是藥師寺家的座敷童子,要一起玩蹴鞠嗎?」

於是夏碎和座敷童子踢了一下午的蹴鞠。
忙來忙去的大人見到他們都會點頭示意,大家對座敷童子都很恭敬。

那天晚上他不再那麼不安。座敷童子在他房間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和唱童謠的歌聲反而讓他安心。然而一旦安心了,寂寞的感覺便油然而生。一想到媽媽,胸口便空空的痛痛的。看著座敷童子開朗地在角落拍金球,他的眼淚不爭氣地滴滴滴滴滾下臉龐。

「啊啦。哪裡痛痛嗎?痛痛飛走!」

座敷童子和天井下都擔憂地湊近。夏碎使勁地搖頭。

「爸爸不要我,現在連媽媽都不要我了。」

夏碎吸著鼻子說。

「啊啦啦。」座敷童子提起小手掂高腳摸摸他的頭。「以前看到喜歡的孩子倒下,我也會感到寂寞呢。我在藥師寺家已經待上好久了,雖然能為藥師寺家帶來富貴和繁榮,卻無法保佑家宅平安。不過不要緊,一開始雖然會寂寞,看多了就會習慣的。」

「看多了就會習慣的」,這好像是第二次聽到了。

還是睡得很反覆,但座敷童子的歌聲稍稍減輕了他的寂寞感。

那是第二天。



座敷童子帶他在藥師寺大宅走了一轉。她教了他許多東西:例如注連繩的結界作用、例如藥師寺家的平安御守雖然強大但族人不會佩戴、例如替身草人只能除厄不能擋殺。

「所以我們都是,加強版的替身草人?」

「正是如此呢。這是藥師寺家的驕傲,也是為什麼許許多多的人都想得到藥師寺家的青睞啊。」

座敷童子踏著小跳步回答。

那天晚上他終於睡得著。半夜忽然驚醒過來,有隻熊身象鼻的可愛的生物坐在他身邊。

「請問您是?」他邊深呼吸邊有禮地問,感覺自己的心跳正在平復。他開始對奇怪的東西習以為常了,搞不好牠們比人類更友善。

「我是食夢貘。」像熊的生物說。「剛剛謝謝款待啦,不過你們家的夢吃起來不是苦的就是淡而無味,就不能來點甜的嗎

夏碎拼命回想,但不記得自己剛才夢見了什麼。

那是第三天。



第四天有一位族人倒下了,屍體被迅速處理掉。夏碎想,看多幾次可能真的會習慣。

第五天下雨。他和雨降小僧玩到全身濕透,被洗衣服的姨姨罵了一頓。

第六天。他幫忙準備鮮花和荷花燈。

第七天是母親下葬的日子。

屍體能透露的信息太多,藥師寺家和雪野家一般都會十分迅速地處理族人的屍體。但因夏碎的母親是家主的女兒,葬禮比起一般族人隆重,所以才會花費了一點時間準備。

面對被洗淨的穿著一身雪白和服的母親,夏碎覺得沒需要哭了。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比莊重沒有悲傷。看到母親在一片沉靜中被抬走盛葬,夏碎明白外公說的是什麼。

所以當他在母親的房間看到在黑暗中眼淚滴滴滴滴的父親,夏碎突然想上前去摸摸父親的頭。

看多了就會習慣的。他想說。
世界並沒有誰是不能取替的。
所以不需要悲傷啊。





他靜止的時間因遇到冰炎而再次流動。

然而世界並沒有誰是不能取替的。
就連冰炎也一樣。
只是他忘了,竟然相信冰炎是個例外,才不小心放下了武裝讓搭檔鑽進了自己心中。


「主人?主人?嗚哇哇哇主人不理小亭啦!」

回過神來看到的是哭喪著臉的小亭。

「欸怎麼了?」

反射性伸手把小亭擁入懷中。

「主人好壞!剛才都不理小亭

小亭正拼命往他胸前蹭。還好是人偶的身軀,不然一定抹得他一身眼淚鼻涕。

對不起。剛才在想事情。」

收緊手臂的力度,把小亭擁得緊些。
對不起。夏碎在心裡默念。對不起。

然後伸手摸摸她的頭。

「主人討厭小亭了嗎?」

「怎麼可能?小亭是最乖最強的。」

為什麼一次性使用的詛咒體會從自我意識中產生出感情呢,即使是重新排列咒語的他也不太懂。力量體要產生出靈再產生出感情需要很久很漫長的時間,理論上單一使用的咒術只會消散。所以小亭是特別的,也許是世上唯一的,有感情的咒術了。他竟然有幸在他乏善可陳的人生中遇到一件不能取替的事物。唯獨小亭——既然懂得了歡笑悲傷——唯獨希望她能幸福。

「小亭你喜歡阿利嗎?記得阿利吧?有時會拿點心來的哥哥?」

「嗯!阿利帥哥!喜歡!」

帥哥嗎。竟然是這樣的評價。

「小亭。如果我之後去出任務,很長時間都不回來的話,你可以去找阿利玩,阿利會給你很多點心的。」

好像在賣友不過也無所謂吧。畢竟阿利欠他的可多著。

「咦不要啦。我想和主人在一起,帶小亭一起去嘛

「我只是說『如果』。主人也有需要小亭幫忙看家的時候呢。我知道小亭很乖,主人我能放心把房間交給你打理的。」

又摸摸小亭的頭。他想起老家那位見過無數個藥師寺倒下的座敷童子。

對不起。他在心裡再次默念。一開始可能會寂寞,但看多了就會習慣的。


這是在冰炎沒回來後,在鬼王戰開始前,在紫館發生的一段小插曲。
夏碎像母親一樣心裏有了什麼預感。

也許再過幾天便無法回來喝小亭泡的茶了。

他竟然有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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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感情爆發請無視

混蛋。護玄你是變態嗎變態。什麼去到藥師寺家後第七天什麼第八天被強逼開眼什麼六歲什麼的。你在設定時有試過代入去想想這確切意味著什麼嗎。好痛。痛得我五臟六腑都移了一圈我真是個抖M才會去腦補這段童年。我突然瞭解為什麼冰炎對於夏碎如此重要還有夏碎為何時時刻刻把「我的搭檔告訴我」掛在嘴邊。這樣一想發覺冰炎其實也不太渣(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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