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Don't Fall Asleep at the Helm

 

阿利動也不動仰躺在冰面上,瞳孔失去焦距。黑色的血液從嘴角眼角流出,在狩人的面龐上刻出黑色的痕跡。安因倒在他旁邊,散亂的金色長髮遮住了臉孔,只見天使遍體鱗傷,身下的血泊逐漸擴大。

「學、學長……救我。」

褚在不遠處,掙扎著朝他爬來。安地爾冷笑著蹲在褚身後,手上黑針抵在學弟的脖子前。

冰炎看見自己雙手環成圓圈。沒過膝蓋的冰水傳來刺骨的寒冷。

他想放下手,卻發現身體不受控制,完全動不了。

「你完全沒有勝算,什麼都做不了。」安地爾嘲笑著,猛地將黑針插入褚的頸項。大量黑血噴灑而出,血腥味和鐵鏽味充斥封閉的墓室。安地爾手一鬆,把妖師扔在地上。

褚按住自己的大動脈,痛苦的捲曲。不久後代導學弟便失去力氣,雙眼反白,手臂從頸上滑落。奄奄一息的學弟只有身體在抽搐。

冰炎還是動不了,叫也叫不出聲,只能目擊。

「學長……」褚忽然睜開雙眼,眼窩裡沒有眼珠,黝黑的空洞在控訴。「為什麼不救我們?」黏稠的聲音蘊藏深深的怨恨。「好痛苦……

鬼王塚劇烈搖晃,黑暗從四方八面湧近,吞噬了在地上的阿利和安因,繼續向他逼近。

漆黑籠罩之時,一道強光忽然閃至,炫目耀眼。

睜開眼睛,看見紫袍颯颯。來人戴著白色的祭咒面具,手執散發晝光的長鐵鞭。

胸口內的無助、恐懼、懊悔等,瞬間消散。搭檔的身影,熟悉得令人想落淚。

「不用擔心,只是噩夢。這些全都過去了。」

紫袍脫下面具,露出許久不見的臉孔。夏碎走近他身邊,舉起雙手撫上他臉頰。掌心貼上他微涼的皮膚,帶來舒適的溫暖。無數次背對背的戰鬥中,夏碎溫和的存在總能平靜他。

「夏,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是不相信我,鬼王塚很危險,你只是不想我和你一起去送死。」

夏碎伸手到他後枕,將他的頭壓往自己肩膀上,輕輕拍著他的背。閉上眼,嗅到對方身上淡淡的茶香,冰炎不自覺的放鬆繃緊的肌肉,由得自己被抱著。

不是一個人的話,沒什麼不能解決,一定可以奪回學院,幹掉安地爾,救出褚吧?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

被順毛的冰炎溫馴地答應。肩負的重擔得以放下,可以好好休息。

「重要是你現在沒事了。歡迎回來……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輕環住他的手忽然一緊,夏碎用力推開他。冰炎低頭看見自己手握長刀刀柄,黑色不祥的刀刃刺穿了夏碎的胸膛。

「是你殺了我的。」

紫袍露出猙獰的笑容,神態極之不善。外貌與氣息和他的搭檔如出一轍,反突顯當中的異樣,氣氛不對勁到極點。

全身汗毛豎立,血液瞬間凍結。

「你不是夏碎!」

想喚出烽云,卻發現周圍只有虛無,連自然的力量都沒有,什麼都使不出。

像是廉價恐怖片裡的一幕,對方的臉孔忽然如蠟般融化。順直的黑髮快速延長,漸變成卷曲的深藍色。模糊不清的臉龐重塑出眼耳口鼻,驚現安地爾的容貌。

安地爾還穿著夏碎的紫袍。

來不及思考,身體自己就動了。冰炎衝前一把掐住安地爾的頸項,收緊。

「你把夏碎怎麼了!」近乎瘋狂的怒吼。

「自欺欺人有這麼好玩嗎?」沒有反抗一動不動,安地爾勾起嘴角睨視他。「我不知道你對你的搭檔有多了解。但你覺得夏碎小朋友會主動和我談心,向我抱怨你沒回來嗎?會肯把小亭交給我?發生了什麼事已經很明顯,當然是我把紫袍的靈魂……

冰炎握拳揮下去。「嘞」一聲,對方的頸項扭成不自然的角度,安地爾卻還在咯咯的詭異笑著。

「來當我的搭檔吧?」安地爾的挑釁沒有一刻稍停,每粒音節都把冰炎逼近深不見底的懸崖。「我擁有他的記憶,也可以用他的樣子喔?遇到複數敵人時,先幹掉『最看不順眼的』是吧?你喜歡蜜豆奶,不太能吃辣?我現在可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啊——」

他如受傷野狼般嗥嘶。




猛然坐起,心跳不已,全身有被冷汗浸透的黏膩感。

夏碎就坐在他床邊。黑髮散落肩際,嘴唇微張,一副被嚇到的樣子。

冰炎捏了自己手臂一下,會痛。
再也按捺不住,撲前擁緊對方。

「搞、搞什麼?」

對方掙扎,用力要推開他。冰炎馬上加強手勁,也管不了會不會箍痛對方。

「痛、冰炎學長你幹什麼!快放開我!」

黑髮人類起膝頂往他腰側。其實不痛,不過冰炎放開了些。強烈的不安作祟,他捨不得完全鬆開,雙手繼續搭在對方肩上,慢慢打量對方。相似的樣貌,那眸色似乎比紫更深。

而對方完全是「WTF」的震驚表情。

……夏碎?」

明明知道不是,但仍止不住心中僅存的一絲希望,問道。

黑髮青年揮開他的手,一臉厭惡。

「你睡醒沒,我是千冬歲。」

冰炎收回手,發出低沉的呻吟,重重倒回床上。果然沒有如此好康的事情——自他在燄之谷醒來後,這世界便像鐵了心要折磨他,也許不醒來還更好一點。

「你要躺到什麼時候?快起來。詛咒體你要怎樣處理?」

千冬歲用力踢他床邊,指向一旁小桌上打了結的黑蛇。黑蛇頻頻吐信,發出嘶嘶聲的威嚇。

對上安地爾他怒極,但事後,冰炎只感覺一種深至靈魂的疲憊。其實怎樣都無所謂了——這就是所謂的絕望吧。閉眼阻絕自己以外的世界,深呼吸幾次,半精靈才緩緩開口:「為什麼不戴眼鏡?」

千冬歲冷哼。「就只有兩年來不知消失到哪裡的你還會認錯。」因為兩兄弟中早只剩下一個了。

……夏碎,真的是我親手砍的?」

無視冰炎聲線裡罕有的抖音,千冬歲很不客氣地直接:「沒錯,是你。」

冰炎抽出頭下的枕頭蓋在自己臉上。半晌,幾不可聞的呢喃才從枕頭下傳出:「我一定要殺了安地爾。」

「那就起來。」千冬歲強硬扒掉他的枕頭。「別裝死,我才不會同情你。同樣的痛楚,我們可忍耐了兩年。」

枕頭被搶走,冰炎睜眼,瞥見千冬歲左腕上有道深深的割痕。連醫療班的傷藥也不能完全去除疤痕,可見當初傷口之深。伸手捉住對方手腕,順勢坐起,冰炎皺眉盯住千冬歲。

「雪野家的預知現形術。」神諭之子抽回手解釋。冰炎對雪野家這秘傳之術略有耳聞——據說是尋人的法術,以鮮血預知親人將會出現的地方,但距離越遠就需要越多血液。千冬歲要找的人,也只有一個吧。

「一直到被阻止時,我都沒能找到哥。我想哥並不在這個世界了。」

「嗯。」

冰炎淡淡回應。獸王的眼睛紅烈如故,卻又有種微妙差異——那眼神不似火焰,反似雪國冬日的晴空。

千冬歲打了個寒顫。

掀被下床,冰炎初次注意到周圍環境。那是單間,地方不大,就只有床、桌、椅和矮櫃。沒有窗,有一道大門,和另一道連接小浴室的趟門。傢俱用料不錯,算是五臟俱全的單人房間,布局有點像學院的荊館。千冬歲坐在床邊唯一的椅子上,小亭放置在桌面。自己的黑袍攤在床尾的矮櫃,上面還放有一套新衣衫。

「我洗個澡。」

暫時拋下一切,用三分鐘沖了個很熱的熱水澡。冰炎換上乾淨的衣物,然後再次套上黑袍。

「這裡是納亞鎮鎮郊。」千冬歲抱胸,開始他迷你圖書館的解說。「周圍立了結界,無論鬼族和公會都不容易找到,要得到首領的允許才能進來。」

「嗯。你們之中有袍級吧,紅袍、能幫我化解力量失衡的藍袍……提爾也是?」

從關鍵的資訊大概能推理出這是什麼組織了,難怪九瀾會叫他先到納亞鎮打聽。

想著這些,冰炎解開桌面上打結的黑蛇。「轉咒,逆陣法。

黑色法陣在地面上一層一層攤開。嚴格來說這不完全是黑咒,夏碎改寫了最危險的部分,增添了日常的實用性。安地爾並沒把她改回來。

陣法緩緩轉動,一滴深黑的血液自陣法浮起,冰炎咬牙切齒馬上催動火焰,將其燒毀。火光熄滅後,黑色陣法再次往中心聚攏,變回金眼黑蛇的形體。冰炎咬破指尖,讓黑蛇吸去自己的血滴。

「妳的名字是小亭。」冰炎嚴肅地宣告。「待會才給妳找偶。妳先躲在我這裡。」

拉開黑袍的袖子,黑蛇知道誰是老大,很爽快就鑽了進去。

「準備好了?」千冬歲已等得不耐煩,在一旁踏拍子。「跟我去見首領吧。」

冰炎推開房門,不意外發現這是宿舍區,長長的走廊上滿是標了不同號碼的門扉,大約有四十來間。

「首領是誰?」讓對方先走,冰炎跟在後頭,一邊仔細觀察環境。能建立如此規模的基地,來頭絕對不小。

「七大妖精王之一的直系子孫——歐蘿妲•蘇•凱文。」托了托不存在的眼鏡,千冬歲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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