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卡傑你回來了…?」
宿舍的房門被用力的推開,但室友既沒打招呼連書包都沒放下就往廁所跑。更過分的,室友甚至沒有關好廁所門沒有『喀』的上鎖聲,門只是虛掩著。
「米卡傑!」
惱怒的泰德從書桌站起來準備開罵,看見不止廁所門,室友連房門都沒關,鑰匙還插在門把上。
米卡傑雖然不拘小節但不會馬虎到這地步的。難道真的很著急上廁所?
於是泰德暫時抑壓怒火,先把鑰匙收回來關好宿舍房門,再紅著臉敲了敲虛掩的廁所門。
「關好門啦!很噁心啊!」
「………
…抱歉。」
回答的聲音很奇怪。對方像是捏著鼻子玩變聲遊戲…為什麼要捏鼻子?而且也不像是在上廁所的樣子。雖然道歉了但對方沒有關門的動作。
「米卡傑?有什麼事嗎?」
「完全沒…唔…!」
然後有很黏稠的聲音,像是嗆到但忍住不咳嗽那種喉嚨音。
因為不像是沒事的樣子,泰德決定推門進去。對方卻連忙將整個身體挨在門上不讓他開門。
「不不,真的沒事!讓我呆著就好。」
「…米卡傑。你再不讓開我就出全力推了。」
平時的泰德不會如此強硬。但平時的米卡傑也不會說謊說得這樣明顯。
僵持了一會,在門另一端的室友總算妥協,自己打開了門。
米卡傑手裡拿著一團廁紙捏鼻。整團紙都染紅了還有些紅色滴在洗滌盤地板和米卡傑的白襯衫衣領上。空氣中飄蕩著泰德很熟悉的血腥味。
「原來是流鼻血嗎…」
挺微妙的。對泰德來說這是微不足道的傷勢,但對象是米卡傑又覺得心裡不舒服。總之是先止血吧。
「躲在廁所幹嗎。出來坐好不要亂動。捏個五分鐘就該會止血了吧。」
泰德把室友推出來按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會弄髒地板嘛…」
吸了一下鼻子,米卡傑說話時的鼻音好重。
「為什麼搞成這樣?」
泰德則坐在床上對著室友。看到紙巾不夠用便伸手拿書桌上的盒裝面紙,準備遞給米卡傑。
「…好象H書看太多了。」
然後泰德將整盒面紙丟出去完全命中米卡傑的鼻樑,結果弄了二十分鐘才終於止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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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事情不對是在翌日的早上。
早起的泰德梳洗完看見米卡傑昨天的襯衫還掛在廁所裡。摸了摸發現已經乾透,便想順便收回房間。
把衣架抽出來時發現領口的鈕扣掉了。仔細一點看發現不止領口鈕,連第二顆鈕扣也不見了,剩下幾條斷線。第三顆鈕扣鬆鬆動動,也快要掉出來。
怎麼看都是被誰扯領口扯掉的。
拍醒米卡傑時特別注意,果然看見鼻梁上有瘀痕。室友打哈欠伸懶腰時還因為牽動到鼻子而做了個吃痛的表情。
「喂,你跟人打架了?」
重點是沒叫上他,憑學校裡的學生大概沒人能打得過泰德吧。
「沒有啊。」
米卡傑一臉無辜的搖頭。
「修里嗎?」
是的話絕對要揍飛他。
「你在說什麼啊。讓我下去啦不快點換衣服就沒時間吃早餐了。」
於是話題就這樣不了了之。反正泰德也不習慣追問,對方想說的話總會說的,尤其是像米卡傑這種不說話會死星人。
雖然不常見,有些日子米卡傑仍會帶傷回來,並以有實戰課的日子最為普遍。
即使詢問,回答永遠是「實戰課不小心弄到嘛。」
好像很合理。但其他學生沒有這麼頻繁的受傷吧而且實戰課都不是用投射映像來做訓練的嗎?
不過米卡傑沒說那就是沒問題吧。因為他是不說話會死星人怎麼可能會有秘密呢。
但這件事被泰德記在腦海深處某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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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久了,米卡傑開始變得八卦。
「你做的都是什麼噩夢呢?說出來會舒服點的。」
站在下鋪床探頭上來的米卡傑問。
經歷了許多個做夢驚醒後再也睡不著的夜晚,有時米卡傑會喋喋不休說些日常話題,大部份是被米卡杰拉著偷溜,在燈滅時間的學校裡探險。最罕有是不記得發生什麼事,醒來卻和米卡傑一起躺在下鋪床。
但直到同房一年,升班了,米卡傑才第一次問他噩夢的內容。
「沒什麼…特別的。」
泰德別過頭。即使過了這麼久,仍常常有無法直視米卡傑的時候。
「我們是摯友吧〜說給我聽啦我會靜靜聽的。」
「…」
其實米卡傑都知道吧,大概的內容。也不覺得說了米卡傑會害怕他離開他,但就是不想說。
「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
對方一邊搖他一邊使出魔音貫腦攻擊。
這種時候就真的只能往那傢伙的臉一拳揮過去。不是真的想打中,只是想讓他閉嘴。所以瞄準的是那金色腦袋旁邊的空氣。
沒想到米卡傑竟然往同個方向閃躲。
正因為沒想過會打中,用的是最自然的力量。常言打人最痛的是無情力,如無心的傷害最深。
啪一聲,米卡傑摀著鼻子跌回地板上(還好能站穩)。拿開手時已是一臉血。
「…」
「…」
…
大半夜的宿舍裡,米卡傑坐在書桌上拿著紙巾捏鼻,泰德坐在他對面的下鋪床上。
「…都…都怪你突然避開啦!我又沒有真的想打你…」
「會閃是本能吧…我還沒抖M到乖乖站好的地步。畢竟你每次都真的打下來…幹嗎只有這次打偏啦…」
一陣沈默。
「所以你剛才夢到了什麼?」
米卡傑看坐著也是沒事幹,又鍥而不捨地追問。
「…任務的片段。」
覺得自己理虧的泰德,不好意思再拒絕回答。
「回來也不能放鬆啊…」
米卡傑吸了一下鼻子,喉嚨裡全是血的腥甜。
「其實習慣了也不會緊張,反而是…抽離的冷漠感更可怕。」
泰德沒說下去。米卡傑靜靜坐著望他,沒有移開視線但也沒有催促,等待後續。
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米卡杰沒有移開過視線。
無聲的壓力很重。
「…有人被刀子削去半邊臉,有人腸子流出肚皮,有人被空咒擊飛拋到半空。又有人被子彈貫穿腦袋,或頭顱被砍下。斷頭的眼睛就睜開著。血和腦漿噴在地面上,很滑,不小心就會跌倒。而我站在分不清人形的肉塊堆中,伸手抹去臉上的血跡,內心沒有半點起伏。」
米卡傑的眼神黯淡下來。泰德自虐地細看室友的表情變化。
「…我的心很平靜。像在飛空艇上望底下的海。很闊,無邊無際,能聽見海濤聲。但天是黑色的。不是夜晚卻是黑色的,你懂嗎?然後我很平靜。即使嘴裡都是血的味道,我很平靜。就站在屍體堆中。」
「泰德…那不是你的錯。」
「啊…嗯。對不起,說了這麼灰暗的話題。」
米卡傑捏著鼻子站起來,走去床前坐在泰德旁邊。泰德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覺得和米卡傑很不合襯。
「泰德,那不是你的錯。」
「知道了啦,不用說第二次。」
「不是泰德的錯。」
「都說…知道…」
「不是你自願做的。」
眼睛突然一熱。米卡傑伸手搭上他的肩,盯著宿舍的窗戶故意不看他。
「哪天有機會一起去第三區看海吧。游泳游到累了就坐在沙灘上曬太陽。天一定很藍,很美麗。」
泰德一邊用袖子擦眼淚一邊點頭。
「血止住了呢〜」
米卡傑拿開摀著鼻的紙巾,試驗性的摸了鼻子一下。
然後泰德想起了什麼。
「喂,上次你流鼻血,真的是和誰打架了吧?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有啦,真的沒有原因。大概是我血氣方剛血液循環太好了?」
米卡傑站起來拍拍泰德的頭。
「是因為我嗎?在我免收的實戰課上,那些排擠我們的混蛋…」
「你想太多了啦〜泰德也會有妄想暴走的時候呢〜好啦快去睡覺!」
米卡傑打斷他,有點用力地將泰德推去雙層床的梯子。
泰德很想把那句『我們是摯友吧』丟出來還給他。很想說我不像你,無法看穿你什麼時候是在煩惱悲傷,無法不經意便套到你的話,無法或分散注意力或安慰,自然地將絕望的事情變得溫暖,將黑暗的地方引進陽光。
無法不害怕被你拒絕。
無法還給你所給予的光,哪怕千分之ㄧ。
泰德靜靜地爬回上鋪,終究沒問出什麼。
後來想想,米卡傑真的是個討厭又偽善的混蛋。
雙重標準,毫不公平。
但已無法責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