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It's Not the End of the World but I Can See It from Here
身體自己行動了。
眼前一陣模糊,回神過來,冰炎發現烽云凋戈已直指安地爾胸口。槍尖被黑球擋下,無法再扎前。
哈……哈……
壓下粗喘的呼吸,冰炎告訴自己要冷靜。
「安地爾,你又搞什麼鬼。」
半精靈緩緩把長槍收回身側,擺好迎戰的架式。不能再犯上次的錯,守世界正受到威脅,這不只是他和安地爾的個人恩怨了。
「想不到你挺冷靜的?」安地爾露出像嘉許小朋友般,瞧不起人的笑容。「不過,越是灼熱的火焰,外表越是沉靜的藍,看起來就如冰一般冷豔呢。」
冰炎不語。視線沒一刻離開鬼王高手,冰炎催動力量啟動連結,褲袋內的手機亮起藍光,向另一端的蘭德爾發出通知。
電話立刻傳來夾雜干擾音的回話:「發現……沙沙……存活者,五分鐘……沙沙……到——」
冰炎看見一道黑線直往他眉心飛來。反射性舉槍打落,黑針插進了半精靈腳邊的草地。
抬頭望,安地爾已帶著陰影閃身躲入屋與屋之間的小巷。冰炎馬上提槍追趕。
小巷很窄,只有兩個身位寬。木屋的影子遮擋了僅有的月光,加上周遭的霧氣,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楔,開燈!」
大概只有冰與炎的殿下會直接大吼光影村村長的名字來要求供電。話音未落,小巷便亮起光。冰炎第一眼看見的,是刺向自己腦袋的針錐。
小巷太窄,烽云凋戈無法大幅度橫擺。冰炎重心坐於後腳,猛力挑高槍身,把攻來的錐子打飛。緊接將身體重心前移,王族武器猛然劈下,獸王的蠻力直達槍頭,敲擊在攻擊者的肩上。
「咯喇」的碎骨聲響起,對方已被打趴在地,手按鎖骨痛苦地翻滾。
然而對方是一大群人,堵滿了巷道——有男有女,也有小孩。他們的眼神已喪失理智的光輝,只餘嗜血的兇殘。不顧和黑袍的巨大實力差距,見同伴倒下也毫無懼意,他們只是受純碎的破壞慾驅動。鎮民瞪大眼睛,笑容詭異,手拿錘子廚刀等家居武器,爭前恐後向冰炎發出不要命的攻擊。
冰炎把槍尾插在地上,雙手捉住槍柄借力躍起,連環踢向衝來的人群。有人被踹中胸口彈飛幾尺,撞跌更後面的人。半精靈回頭,見另一邊巷口也被發狂的鎮民堵死了。在前後夾擊下,冰炎要不殺人地脫困,也得花上一番功夫。
「亞那的孩子,我今天沒空陪你玩。」混亂的人群中忽然響起安地爾帶嘲笑的聲音。「這鎮上竟然一個袍級都沒有……但幸好你們有責任感,會自己找上門來。」
冰炎頓時血都冷了。
「站住!」
為了減低傷亡,半精靈之前都只把槍當棍使,但現在不行了。烽云凋戈左右一擺,槍末落下點點雪花,在冰炎身後凝出一道堅實的厚冰牆,擋住後面的攻擊。扶穩槍身,這次尖刃向前捅出冷冽凌厲的白線,刺穿正前方的男人。鮮血隨拔槍的動作噴出,灑落在冰炎的黑袍尾擺上。
為自己爭取到時間,冰炎交錯蹬踩著兩面木牆,舉手將烽云插在木屋高處,引體上升,輕易翻上屋頂。
往下看,自己所處的木屋已被暴戾的鎮民包圍,人群中不見安地爾的身影。
「可惡!」
中計了,安地爾的真正目標不是納亞鎮。攻擊小鎮,只為引來更有力量的人。在屋頂之間飛奔跳躍,冰炎全速趕回歐蘿妲她們所在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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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閃電劃破天際,遠處響起雷聲,厚重的烏雲滾滾覆蓋蒼穹。旭日被遮蔽,即使過了黎明時分,天色仍然灰暗。
第一滴雨打在草葉上,很快,豆大的雨點密集下降。風很大,揚起歐蘿妲的白裙。妖精少女平放手掌在額上,擋住眼睛,抬頭仰望風雲變色。逼近的雨雲顏色深沉,彷彿是不祥的徵兆。
「有複數的目標正通過第二空間,向鎮口走來。」千冬歲打破安靜,皺眉說道。守備們繃緊了肌肉,紛紛神色凝重的望向紅袍,手不自覺的覆上自己的幻武晶石。
「別慌,也許是冰炎或者蘭德爾,先確認清楚。」撥開黏在額前,被雨水打濕的劉海,少女鎮靜的說。
聞言,千冬歲從紅袍的袖子抽出紙造的式神,命令道:「以風為你的肢體、以雷為你的速度、以光為你的眼睛、以影為你的棲身,受拜於雪野之名的路之使役,帶回訊息,去。」
三角形的符紙翻動一圈,化成一隻麻雀外型的純白小鳥。小鳥拍動翅膀,飛進了千冬歲剛才以破界弓劃出的空間裂縫。眾人冒雨盯著天空,過了幾分鐘,小鳥並不是傳送影像,而是直接飛返。白色的紙鳥染成了金色,降落在千冬歲的手掌上,張開鳥喙,播出夜行人黑袍的口訊:「我是蘭德爾,找到了未被黑暗氣息感染的鎮民,現在護送他們回來。請準備移送陣先讓他們撤離。」
得知是己方,大家明顯鬆一口氣,恢復笑容。隨行的妖精武軍擺下武器,開始著手繪畫大型傳送陣。
「與我簽訂契約之物,請為朋友開通道路。」
千冬歲喚出銀色的幻武,對準鎮口,弓拉滿月。正要劃開第二空間時,歐蘿妲叫住他:「等一下!」
「怎麼了?」紅袍皺眉轉向她,語氣不耐煩。
「……沒什麼。」鬆開握緊的拳頭,前班長再次抬頭——天空的黑暗似是又壓低了些,讓她心緒不寧。可蘭德爾都回話了,沒有擔心的理由。
「沒事,請繼續。」歐蘿妲最後說。
翻了個白眼,千冬歲放手,無箭的銀弓射出一道閃光,將本來空無一物的景色劃破。眼前的風景似是畫報般被切開,蘭德爾從第二空間的切口探頭而出,跟紅袍打了招呼,才整個人踏出來。
「安全了,過來吧。」金髮黑袍回身,向空間裂縫裡的人說道。
蘭德爾帶來了約五十人。男女老幼的,他們或扯著別人衣服,或緊抓同伴,東張西望,戰戰兢兢的前進。看見守在鎮口處莉莉亞和阿利的袍服,馬上變得激動。
「謝天謝地,真的得救了!」老婦人哭訴。「那個漆黑的團塊襲來,把大家都變得不正常,見人就殺……到底怎麼了啊!」
「漆黑團塊?」莉莉亞扶過婦人,引領她走向已經畫好,能通往公會總部的傳送陣。
「很可能是陰影,事態嚴重,真的要請公會的封印黑袍出面處理。」蘭德爾跳到歐蘿妲身邊說。「這裡先交給你們,剛才冰炎叫我了,我要回去支……」
後面的人群傳來尖叫聲。
根本沒時間反應,一大片黑色霧團從結界裂縫噴射出來,伸出許多觸手般的東西,抓向所有靠近的人。
「莉莉亞!」
由於黑袍去了找歐蘿妲,最靠近鎮口的是白袍和紫袍。阿斯利安以軍刀砍下襲來的黑暗,回神發現莉莉亞把身邊的鎮民推出了陰影範圍,自己卻因此被漆黑的蔓藤捲住了腰。白袍慌亂地掙扎著,雙手拼命想扳開腰間的束縛。
「不要——啊——」
更多的黑暗纏上少女的手臂、上身。眨眼間她已被完全吞噬,尖叫驀然而止。
「莉莉亞!」紫袍提刀衝前。只踏出一兩步,便見黑暗全數竄進白袍的身體裡。重獲自由的少女跪倒在地,抱住肚子,痛苦地抽搐。
「莉莉亞,別怕!撐著啊!」阿利伸手扯起少女的手臂,立刻往後退。「喵喵,在哪裡?」
尖叫、哭泣、怒吼……夾雜雨水風聲,現場亂成一片。
莉莉亞反手捉住阿利。
「莉莉亞?」紫袍驚喜地道,連忙扶起少女。
莉莉亞雙眼泛紅,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阿利還在困惑,爆符所化的匕首已砍過阿利胸前,劃出三十公分長的傷口,深可見骨。
阿斯利安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後退了幾步,按住胸口。血從指縫間大量流出,滴落地上被雨水暈開。
少女抽出新的爆符,幻化成大刀,瞄準阿利的頸項來劈。
「噹!」
黑色的身影擋在兩人之間。冰冷的長槍挑飛爆符大刀,來人二話不說,把紫袍的手臂環過自己肩頸,拉起就跑。
「亞、亞學弟……」憑著顯眼的銀紅長髮認出冰炎,阿利停步,不肯前進。「救、先救莉莉亞。」
冰炎不理,乾脆把阿利扛在肩上,邊跑邊結手印,念起百句歌:「風之音、水與葉相飛映,貳貳傷回癒。」藍色的淡光飛往阿利胸前,但只能稍微修復,無法完全治癒。
莉莉亞憤怒地嘶吼,在後頭追逐,速度比平常快上許多。
如决堤的洪水,陰影洶湧澎湃,作勢要吞沒在場的所有生命。草葉染成黑色而枯萎,空氣的流動停止,自然的力量流失。由於沒有特殊能力,跑也跑得不快,蘭德爾救出的鎮民幾乎已全被侵蝕。不少貼近結界邊緣的妖精武軍同樣淪陷,拿起武器,笑著對同伴兵刃相向。
「這是什麼啊!」歐蘿妲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不知從哪裡響起。透明的巨大神破土而出,以身軀擋下黑影。蘭德爾抱著少女狂奔,米可蕥和千冬歲坐在蘇亞上,白貓在雨中疾走,但陰影擴散太快,沒有人能完全逃離其範圍。
在血腥、絕望與黑暗的中心,安地爾悠哉悠哉地現出身影,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
「所謂光明正義的種族哈,本質也是如此。」雙手插袋,彷彿在觀看低成本的災難片,鬼王高手半帶蔑視半帶笑地欣賞面前的場景。甚麼妖精、袍級,其實都是很無聊的存在。「還是人類那哲學家說得好: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但什麼才算是怪物呢?」
除了妖師,任何種族都無法抵抗陰影的侵蝕。習慣與黑暗打交道的人,必要有被黑暗同化的覺悟。
「不必害怕,不要抗拒體內的慾望。閉眼忘卻一切,很快就能結束。」
地面升起黑色的龍捲,黑暗籠罩天空。陰影的末梢,終於捉到阿利的手腕。
逃不掉了。